
□周德泉
下午,斜斜的日头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我正握着手机出神,屏幕上忽然跳出村干部转来的关于华容保护野生动物的倡议书。字句平平淡淡,却让我对着那几行字,出了好一会儿神。
华容,是生我养我的地方。记忆里的那条溪水,清得能照见沙粒,石头的纹理也纤毫毕现。一群小鱼只有指头长短,却灵巧得像水中的精灵。它们忽而凑作一团,仿佛在密谋什么好玩的事;忽而四散开去,各自游向不知名的远方。我蹲在岸边看得入迷,它们竟全然不理会我——该停的停,该走的走。那时候我想,这些鱼大概还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因为在它们的世界里,人不是威胁。
那时的天空也热闹。说“鸟遮住了太阳”不是夸张——秋天一到,成群的候鸟从头顶掠过,翅膀“扑棱棱”地响,像一阵风从耳边刮过。麻雀更是寻常不过,房前屋后到处是它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吵得人午睡都要掩耳朵。可后来呢?偶尔看见一两只麻雀飞过,竟觉得稀罕得不行,仿佛见到了久别的老友。
说起来,这样的变化并不是一天发生的。城市的灯火越来越亮,楼越来越高,水泥路爬上了原来的田埂,推土机的轰鸣声盖过了溪水的流淌声。野生动物的家,一天天小了,一天天远了。它们退进了更深的山、更密的林,离我们越来越远。这能怪谁呢?怪它们胆子小吗?不是的,是我们让它们学会了怕。
想到这里,我又低头看了看手机里的那份倡议书。里面的话很实在,“不捕、不买、不卖、不食”。八个字,简简单单,做起来却不容易。我想起前些年去一些餐馆,菜单上密密麻麻地列着各种野味,价钱贵得吓人。可越贵越有人吃——仿佛吞下这些生灵,自己就比旁人高贵几分似的。现在想想,真是可笑。我们吃掉的,哪里是什么野味,分明是其他生命的自由,是我们与自然之间的情分。
收回思绪,我抬眼望向窗外,已是傍晚时分。远处的山峦在夕阳里慢慢模糊,化成深深浅浅的影子。偶尔有几只鸟划过天际,转瞬即逝,像谁用细笔在宣纸上轻轻一抹,墨色还未化开便已消失。它们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这样的问题,大概永远不会有答案。可我知道,只要它们还在飞,还能自由自在地飞,这世界就还有指望。
那份倡议书,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村干部在群里说,这是县里统一发的,每家每户都要知道。仔细想想,这几年村里确实不一样了:山上很少再听见猎枪响,田边偶尔能看见野兔跑过。前阵子我特意去溪边走了一趟——水是那样清、那样亮,石头上的纹路依然看得分明。溪边立了一块小木牌,写着“禁止捕鱼”。虽然牌子旧了,但字还看得清。
望着那块木牌,我忽然明白:原来,真正的保护,不是将万物囚于牢笼供人观赏,而是归还它们不被惊扰的权利。只要我们肯守住这道线,溪水便会一直清下去,鱼群终将重新学会不惧人,鸟雀也不必绕村而行。这份倡议,不是冰冷的约束,而是溪水托人捎来的信:它还在流,还在等。等我们收起贪婪的手,等我们把一个会呼吸的故乡,原原本本交到下一代手里,让孩子们蹲在岸边看到的不仅是鱼,更是人与万物本该有的模样——你在水里自在游,我在岸上静静看;溪声入耳,鸟鸣如歌,天地依旧完整如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