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

走进三楼洞庭古街

走进古街，只需推开一扇门

听见洞庭，只需摘一枝荷

夏日与风交谈的时候

桨叶刚好打在船舷上

蜻蜓点水，点开一圈

唐诗里的日头

路过的我看见

每个年代的船只

都从眼前晃过去

船上的人

像旧照片里走出来的

认得出，叫不出

古井。水缸。木窗

不用动，就替我

回到了家门

唯有乡音能拐走旧情

唯有惆怅，不分他乡

在二楼小店前

有人说，对望久了会生情

我和兰草对坐

没言语，没动作

只是相视一笑

搪瓷缸。开水瓶。马灯

在墙上一排排蹲着

光线慢吞吞地

拂过它们

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

我们同时伸手

喂——

老板从后门探出头：

嗦么里粉不

原来模拟岁月

只需要一部

能响的旧电话

一楼自然博物馆

又走入那扇门。灯光低垂如旧帘

展柜里多了许多陶罐，腹中空空

却盛着比空更满的声响

木桨靠在墙角，漆皮剥落处

露出湖底淤泥的暗语

一张渔网悬在半空，网眼间

漏下的光，像时间本身

那些新来的居民：白鱀豚标本

保持着最后跃出水面的弧度

玻璃后的麋鹿，角上还挂着

雾气的记忆。江豚的微笑

凝固成永恒的谜。中华鲟

游动在密封的蓝色里，鳞片

仍记得长江的流速

野鸭。蝴蝶。蝉虫……

都成了故事的标本

我在它们面前站了很久

直到自己的呼吸变得透明

声音返还旧物

仿佛我也成了展品之一

被湖水浸泡过，被季风翻阅过

被某只候鸟的翅膀

带来，又带走

走出时，芦苇漫上台阶

工作人员和我挥手。玻璃柜里

所有事物都安静下来

等待下一个凝望的目光

像我一样，在某个午后

突然读懂湖水想说出的

那一个字。万物归来

而我的行囊里，装满了

新的湿痕与旧的信物

走入光阴的长廊

我把自己也叠进去

和那些摆件一起

成为某种深意的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