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怡君
2026年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岳阳籍作家陈启文的长篇报告文学《穿越人间的象群》斩获报告文学奖。这部聚焦云南亚洲象群“北上南归”的作品,以“非虚构的精彩文字,追踪再现‘穿越人间的象群’之旅,向世界讲述生态文明建设的中国故事”。
当一群大象走过人间,它们踏出的不仅仅是泥泞的脚印,更是一条连通自然与文明的足迹。而记录下这一切的人,从洞庭湖畔出发,一路向南,在文字中找到了他的写作归途。
象道即人道:一场跨越千里的生命迁徙
2020年至2021年,云南野生亚洲象群“北上南归”的迁徙之旅牵动全国亿万民众的心。陈启文以这一全民关注的生态事件为题材,历时两年写就《穿越人间的象群》。从西双版纳的热带雨林到昆明城郊的玉米地,从玉溪的稻田到普洱的茶山,全书全景记录象群历经17个月、迂回行进1300多公里的真实历程。
书中既包含象群的“身体密码”和生存智慧,又展现了从雨林到城镇的复杂地理变迁;既有大象用象鼻灵活拧开水龙头喝水的诙谐画面,也有村民面对被拱变形的大门却欢天喜地的人间温情。作者巧妙融合宏大生态叙事与细碎日常图景,让读者在震撼自然蓬勃生命力的同时,真切感受到中国乡村扎根泥土的宽广与坚韧。
面对842亩被踩烂的庄稼、被掀翻的猪圈,村民们一边收拾残局,一边哈哈大笑:“大象就是我们的亲人,就是我们家的宝宝呀,算啦!”这份质朴的包容与善意,是这场人象“对话”中最动人的底色。
正如陈启文所言:“人有人道,象有象道,一群穿越自然与人间的大象,在复杂的生命现象背后,把两个世界走成了一个整体。”大象走过人间,人间亦以善意相迎。这是“万物有路”的最鲜活的注脚,也是“生命共同体”理念极具感染力的文学表达。
在描摹象群迁徙旅途之外,陈启文将思考向着悠远的地质岁月延伸,梳理出地球生命演化的三条路径,揭开物种存续的底层密码。
第一条是恐龙之路,是通吃之路:杂食、无天敌、万物皆可入口,最终万物皆成仇敌。第二条是大象之路,是克制之路:天生无胆囊,只能素食;身重十五吨,却不杀生。可它们遇上了会挖坑的人。远古人类不靠刀剑,只掘陷阱,诱成象而杀之,留小象而驯之。陈启文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人类既会给动物挖坑,也时常给自己挖坑,挖坑可以说是人类独有的生存手段。”这就是第三条路——人类之路,也可能是迷途之路。当人类进入“近乎万物通吃”的地步,“倘若没有自我约束,最后也会重蹈恐龙覆辙”。人类唯一能制衡自身的,只有更高层次的思想与智慧:向内约束,向文明求解。
从洞庭到版纳:故乡是他行囊里“看不见的行李”
生在洞庭湖边,长在长江与湖的缝隙里,那样的童年,是不是在写云南象群时偷偷伸出了手?陈启文答得干脆:所有写作,都是创作者一生积累的总和。
象群认路,登高望山脉,山脚找水流。他八九岁时就在河床上悟透:“跟着河流走,永远不会迷失方向。”三岁落水,几近溺毙,自认“死过一次”;此后又多次卷入漩涡,与死神擦肩。他感谢长江一次次放过,却正是这种生死边缘的体验,让他对水既充满血脉般的亲近,又充满本能的敬畏。洞庭是故乡,云南是他乡,可从地球的尺度看,都只是微小的水洼。故乡与他乡之间,隔着的是一脉相通的水声。
“故乡是我行囊里‘看不见的行李’。”那片水域的变迁,最终将他从职业虚构者推向了报告文学的非虚构现场。从《命脉》到《中华水塔》,他一路追踪水的足迹,一路追问人与自然的紧张。身边的江河散发异味、湖泊干涸,让他有切肤之痛,他将这些作品称为“反省书和忏悔录”。这种自我定位,体现了一个作家在面对时代巨变时的道德勇气与历史担当:他将自己也投入了那条浑浊的河流中,与笔下的人物、与这片土地同呼吸、共命运。
而他对故乡的深情,正催生着下一个宏大的写作计划。近期他的中篇小说《大货司机》接连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选载,这或许是他回归虚构写作的序曲。而他真正酝酿已久的,是一部长篇小说。这部作品他已构思近三十年,甚至坦言:“可以说我过往所有作品,都是在为这部长篇做铺垫。”他将以一个“归来者”的视角,在这片滋养他的土地上,重新寻找水与万物、人与河流之间更深层的关联。
陈启文这种“跨界”的书写,恰恰证明了地域文学的生命力不在于固守疆域,而在于将地方性的经验升华为一种普遍性的关怀。优秀的地域文学,“在具体的人、地、感中深深沉潜,又以‘天下’为胸怀奋力超越”。在文学这条长河上,故乡与他乡始终彼此回响。
以谦卑之笔叩问万物真相
“我的原创就是往生命里写,往心底里写,对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全权负责。”这是陈启文恪守的创作信条。
“一个报告文学写作者,追寻真相的过程从来不是从确定性出发,而是从不确定性和各种可能性出发,带着问题意识反复追问。”为了写活这群大象,他沿着象群足迹跑遍云南十余个县市,访谈上百人,甚至跨界“钻进”了动物学、植物学和生态学领域。每次动笔前,他都会花大量时间做案头工作,再带着问题去反复采访。他始终认为,唯有直面笔下的人物与事物才能“写得像”,唯有反复追问、逼近真相才能“写得深”。
对于科学话语尤其是专业术语,他坚持“唯有经过文学的转化与升华,才能变得妙趣横生并保有张力。”
他在书中写与大象对视的时刻:“当我与那头面向前方的大象对视时,那雄壮的威仪一下震撼了我,镇住了我。大象之大,人身之小,这个反差太大,一下就把我打回了原形,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刚学会直立行走的小猿猴。”这段描写,堪称整部作品的“文眼”。它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尺度重置,让读者瞬间从“万物之灵长”的幻觉中惊醒,意识到我们在宇宙中的渺小与脆弱。这种“被打回原形”的心灵冲击,远比任何空洞说教更能唤起人们对自然的敬畏之心。
象群穿越人间,人也在穿越自己的困境。谈到现在层出不穷的抄袭、洗稿现象,陈启文给出了他的答案:只要守住对文字负责的底线,就不会触碰这类创作红线。这或许是最朴素,却也最强大的“护身符”。在流量至上的时代,守住对文字负责的底线,就是守住了写作者最后的尊严与阵地。
万物有路,各安其所;人心有归,各有所安。陈启文以一个写作者的谦卑与执着,在人与象、故乡与他乡、真实与文学之间,蹚出了一条属于自己也属于这个时代的道路。这是一条敬畏生命、共生共存的觉醒之路,也是一条中国文学立足本土、走向世界,持续讲述中国故事的探索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