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代寻亲守墓传薪，跨越九十年的守望

——追寻红军长征中牺牲的最后一位师长张辉

□ 郭兴义  黄梅

【编者按】

        1936年10月5日，红二方面军第十六师师长张辉在甘肃天水壮烈牺牲，此时距红军胜利会师仅剩10多天，他也因此成为长征途中牺牲的最后一位师长。

        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回望这段历史，张辉烈士并未随岁月尘封——湖南平江老家四代人执着寻亲，甘肃天水百姓四代人信守承诺守墓，更有四代人接力宣讲英雄事迹。这些感人的故事，共同构成了红色基因在民间最生动、最坚韧的传承样本，也为我们如何走好新时代长征路留下了深刻启示。

四代人寻亲：为一个追问，走遍山海

      红军师长张辉烈士档案史料捐赠仪式现场。

         8月1日，建军节。在这个属于军人的特殊日子里，平江县人武部迎来了一场庄重的仪式——红军师长张辉烈士档案史料捐赠，这是一份跨越四代人的“迟到的交付”。

        仪式上，张辉烈士后代张要林深情回忆了爷爷的革命生涯，并依次捐赠了《红军师长张辉革命烈士证明书》《红军师长张辉换发补发革命烈士证登记表》，以及凝聚几代人心血的《关于张辉烈士生平史料疑点问题的调研报告》。这份调研报告厘清了张辉从平江起义到血洒陇原的完整革命脉络。

        张辉原名张八秋，1911年1月出生于平江县三阳乡。他15岁投身农民运动，16岁加入中国共产党，先后参与平江“三月扑城”、平江起义，历经湘鄂赣革命根据地反“围剿”、红军长征中的诸多重要战役，1936年10月5日在甘肃娘娘坝战斗中壮烈牺牲，年仅25岁。他的事迹收录于民政部编纂、中央文献出版社出版的《中华著名烈士》。

      红军师长张辉烈士生平情况展示。

         1929年，18岁的张辉投身红军时，他的儿子张东泉年仅3岁，女儿青莲才1岁。然而，他的父母在短短三年之内便相继离世。这一变故，让张辉的妻子余晚英独自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柔弱的肩上承担着如巨石般的生活重担。

        1949年7月，平江解放后，张东泉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迅速成长为一名优秀的党员干部。无论何时何地，他都未曾忘却寻找当红军的父亲张辉。每遇到曾参加红军的人，他都会急切打听父亲的消息，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仍对父亲的下落满怀牵挂，带着遗憾离世。临终前，他郑重嘱咐儿女：“一定要找到爷爷！”

        张东泉有张要林、张玲林等6个子女，他们在江西吉安寻找爷爷下落多年，遗憾没有任何结果。2021年清明节，张要林前往井冈山重走红军路，在井冈山革命博物馆，他四处搜寻爷爷的相关资料，却一无所获。

        “爷爷身为红军师长，为何在博物馆里没有相关事迹介绍呢？”张要林带着不解在百度上输入“红军师长张辉”，众多条目如潮水般涌现，其中不乏“他是红军长征途中牺牲的最后一位师长”这样的信息。张要林激动得热泪盈眶：“我终于找到爷爷了！”

归来后，当张要林把找到爷爷的喜讯告诉家人时，便商议决定前往甘肃天水寻亲。

      张要林（右一）一行到甘肃天水祭奠张辉烈士。

        2021年5月，经平江县退役军人事务局联系，张辉烈士的儿媳邹玉梅带着张要林等6位兄弟姐妹及侄子、侄孙，踏上了寻亲之旅，奔赴甘肃天水。

        天水市秦州区退役军人事务局姬局长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张辉烈士是红军长征途经甘肃天水时牺牲的级别最高的将领，他的英雄事迹在我们甘肃天水家喻户晓。每年清明节和烈士纪念日，社会各界人士会齐聚天水市秦州区烈士陵园和娘娘坝镇张辉烈士陵园，举行庄重的纪念活动。”

        到张辉烈士陵园祭拜后，在与两地退役军人事务局的交流中，他们收集到许多关于张辉烈士的珍贵档案资料。

自天水归来，张要林和兄弟姐妹奔波在平江县档案馆、平江起义纪念馆、湘鄂赣革命根据地纪念馆等。综合各种史料对比发现，关于张辉烈士有两大疑点：一是籍贯存疑，有湖南省平江县籍和江西省安福县籍两种说法；二是牺牲地存疑，有江西和甘肃两种说法。

         为解开谜团，2023年4月，平江县委党史研究室、县退役军人事务局等组成联合调研组，奔赴江西省安福县、吉安县、上犹县、井冈山市实地调研，最终详细证明张辉是湖南省岳阳市平江县瓮江镇晋坪村人。

         2025年12月，红军师长张辉故居揭牌仪式在平江举行。该故居已正式列入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四代人守墓：为一句承诺，此生不移

       张辉烈士故居。

        “赵安生是微电影《守望》的制片人，他是我爷爷张辉第一代守墓人李逢春的继孙，当年赵安生有一个强烈的愿望，就是把一家四代人守墓的红色故事搬上银幕。”2026年6月12日，在红军师长张辉故居，张要林如是介绍。

        赵安生曾获得过亚洲微电影艺术节“优秀制片人奖”，他以守墓人李逢春的重孙赵凯寻访张辉烈士生前、身后的英雄故事为线索，用纪实和情景再现的方式拍摄了微电影《守望》致敬英烈。该片荣获第八届亚洲微电影艺术节“优秀品牌作品奖”。

在红军师长张辉故居观看《守望》，又回到了那个烽火硝烟的岁月。

        “老乡啊，感谢你！记住埋在这里的英灵，是我们的师长啊！我们一定会回来的。”1936年10月5日，甘肃天水娘娘坝镇的李子园小学，红军战士们纷纷脱帽致哀，向时任学校教师的李逢春敬了一个军礼后，便急匆匆奔赴新的战场。

     守墓人李逢春。

        李逢春清晰地记着：墓坑挖好后，将三块木板铺在下面。红军战士们用军毯把烈士的遗体包好，缓缓放入坑内。掩埋好之后，又用石头垒起了一个墓碑。

        一句嘱托，重若千钧。李逢春不知道牺牲的是谁，但他知道是红军。他在坟墓上做了记号，并将位置深深地记在了心里。谁也没有料到，这一守，便是半个多世纪。

        为了守住秘密，李逢春遭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红军撤离两个月后，国民党伪县政府以坐牢相逼；特殊年代，更是没日没夜地遭受诬陷和批斗。就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下，李逢春一家三代虽艰难地度日，但承诺从未改变。

        “解放了，红军要回来了，您的英灵也要回归了，这一天，我盼了这么多年，相信您也一样吧！”1949年，李子园迎来了解放，李逢春满心欢喜。然而，岁月如梭，却始终不见当年红军队伍的一个人来。

        1983年，开国中将晏福生偕同相关领导，专程前往李子园找到了李逢春，才使红军师长的英灵重见天日。这时的李逢春才知道，他亲手掩埋的红军师长名叫张辉，是红军长征牺牲的最后一位师长。当时随行的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重走长征路》摄制组拍摄了牡丹山及娘娘坝街景，随后在全国公映。

          位于甘肃天水市娘娘坝镇牡丹山的张辉烈士墓。

        1986年，甘肃省天水市政府在张辉师长牺牲的地方娘娘坝镇牡丹山修建了张辉烈士墓。彼时李逢春已年逾古稀，他却时常去扫墓，还总叮嘱家人：“这里面埋葬的是我们的亲人啊。”从那时起，每年的清明节，李逢春就带着家人来到陵园扫墓，以家乡传统方式祭奠张辉师长。

         李逢春的小儿子李鹏，自幼年起便追随父亲的脚步，一同前往祭拜张辉师长。2004年，李逢春老人去世后，李鹏和孙子们谨遵先辈遗愿，成为新一代的守护者。

        李逢春的继孙赵安生，小时候跟随奶奶来到李家后，也时常跟着爷爷李逢春和叔父李鹏去祭拜张辉烈士。

        2021年，张要林一家人在祭奠完张辉烈士后，专程看望赵安生和李鹏以及他们的家人。赵安生坚定地说：“几十年来，我们早已把张辉烈士当成了自己的亲人，请放心，我们一家会继续守护好他。”

        信仰如磐。从1936年到2026年，从一个人到一家人，李逢春一家四代人用九十年的坚守兑现了承诺。

四代人宣讲：为一种精神，声传不息

          张辉烈士的义务讲解员高维汉。

       “一开始就是觉得陵园没有专职看护人员，所以天天过来转转。后来习惯了，一天不来，就觉得少点什么。”1989年退休的高维汉住在牡丹山脚下。他每天去陵园义务打扫卫生，兼做张辉烈士的义务讲解员，没想到薪火相传，一家四代人与张辉结下了不舍的情分。

        当年有关张辉烈士在长征途中英雄事迹的资料极为匮乏，导致前来凭吊的人很难全面地了解。从20世纪90年代初起，高维汉便踏上了收集与烈士相关资料的征程，他深入钻研天水的党史、国内有关长征的著作以及长征老将军的回忆录，还逐一走访当地健在的老红军、长征见证人等，挖掘出许多珍贵的第一手资料。

        2003年起，老人自费印刷了《张辉烈士和红军入陇》《长征日记》《血染青山，浩气长存》等6本小册子。2006年，他撰写的两篇文章《激战娘娘坝》《青山埋忠骨》，以及两幅照片《张辉烈士墓》《红军长征时的标语》入选《红军长征在天水》一书。

        “我要重走长征路！”从2004年到2007年的3年时间里，在孙子高雪涛的陪伴下，高维汉老人3次踏上了这条承载着无数革命先烈热血与梦想的长征路。他们沿着当年红军长征的足迹，遍布30多座县城和12个长征纪念地，行程万余里。

2007年9月，凝结着高维汉老人数年心血的《铁流万里》一书正式出版。这本书用12幅照片、31篇文章，总计约7万字的篇幅，将红军长征在秦州的历史更加真实、全面地呈现在人们面前。

          张辉烈士的后代讲好红色故事。

        高维汉在2006年担任了娘娘坝镇关工委副主任一职，还受聘成为娘娘坝中学等8所学校的校外辅导员。他所撰写的书籍成为重要的红色教育读本，还举办了以“长征，永远的丰碑——红二方面军在秦州”为主题的展览。

        “我们是在高爷爷绘声绘色地讲解红军师长张辉的英雄事迹中成长起来的。每一次聆听老人的讲述，都像是开启了一扇通往历史深处的大门，让我们有了不同的感悟。”娘娘坝中学初三（4）班的学生李利红感慨地说。

        高维汉之子高虎平，自父亲开始为张辉烈士陵园打扫卫生并担任义务讲解员起，只要稍有闲暇，便会陪父亲上山，听父亲讲述张辉师长的英雄故事。2018年，父亲与世长辞，高虎平谨遵父亲遗愿，毅然接过传承的接力棒，成为娘娘坝中学等8所学校的校外辅导员，继续宣讲红军师长张辉的英雄事迹。

        高维汉的孙子高雪涛，小时候便时常跟随爷爷和父亲去祭拜张辉烈士。即便在外求学、工作，高雪涛心中始终牢记着宣讲张辉师长英雄事迹的重任。每到放假返乡之时，他总会第一时间赶到牡丹山张辉烈士陵园。

       “听得多了，就会知道一些。”高维汉的曾孙女高阳，是娘娘坝中学爱讲红色故事的“好少年”，她讲述最多的便是张辉烈士的革命故事。自她记事起，每年都会聆听太爷爷和爷爷讲述张辉烈士和红军长征的故事，并将这些故事铭记于心，生根发芽，然后讲述给同学们听。

       一家四代人的宣讲，让张辉烈士逐渐走进人民心中。高阳一家被天水市委宣传部、市妇联联合授予爱国爱党“十佳最美家庭”称号，高阳还被评为“新时代甘肃好少年”。

编后语

        九十年前，张辉和红军将士为民族解放的长征铺就了路基；九十年后，四代人的深情接力为新时代的长征注入了磅礴的精神动能。当忠魂的深情回响激荡起新时代的奋进浪潮，我们更应懂得：当年红军用脚板丈量信仰的距离，今天我们以实干延续精神的火种。以信仰致敬忠魂，以传承照亮前路，新时代的长征必将因为这份穿越时空的坚守，而走得更稳、更远。

（本文图片由郭兴义 张要林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