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其波
铁路平平直直穿过湘北平原的田野和村镇,钢轨黑亮,枕木嵌在碎石里,常年被风吹雨打,被列车来回碾磨。日子久了,铁轨就成了土地的一部分,安静、踏实,不声不响地承载着城乡的诗和远方。
京广线荣家湾车站守在铁轨旁。那是一幢旧式平房,高窗阔厅、水泥地坪,是早年最寻常的乡镇车站样式。那些年,它是岳阳县人流最繁密的出入口。每当天蒙蒙亮,就有人提着袋子、挑着竹篮往站台走,赶早班列车出外。白天,候车大厅永远坐不满又永远不空,人们扎堆闲坐,说农事、聊天气、等车来人往。广播声、脚步声、车轮远远滚过来的震动声,构成日复一日的节奏。列车南来北往,老站是奔赴他乡的起点,也是回到故土的终点。老站不张扬,却稳稳地连着县城与外面的世界,维系着一方水土最朴素的生计。
所有平稳如常的日子,终止在一个春日的上午。
那日天色清朗,田野新草铺地,是乡间最安稳的春日天气。整条线路的列车按图运行,站内秩序井然,候车的乡人三三两两,人人神色松弛,都是平日里的寻常模样。没有人预感到变故将至。因当班设备信号出现异常差错,道岔定位发生偏移,通行指令出现了致命疏漏,正常行驶的列车径直冲入站内,与停驻轨道的列车发生追尾冲撞……
白日晴朗依旧,田野依旧平和,只是老站从此改变了节奏。事故第3年,站台一侧立起一方警示石碑。石材普通,形制简洁,碑上镌记着相撞事故的时间、车次与遇难人数。不是为了渲染悲戚,而是为了留存一份长久的警醒。
一趟趟列车呼啸着掠过县城,车灯一闪,风声一卷,看得见站台、站房,看得见在边角静立的石碑,却再也不会为这片乡土减速、停靠。没有了候车的人,没有了送别与重逢,没有了大包小包的乡土行囊,偌大的站房与站台,只剩铁轨奔流的动静,和石碑无声的伫立。
客运停摆之后,宽敞的候车大厅彻底闲置下来。社区跟车站方面商定,把空置的候车大厅改成了附近居民的文体活动场地。两张乒乓球台搬进大厅,靠墙摆几条长木凳,边角拉起一张羽毛球网。空间开阔、遮风避雨、冬暖夏凉,刚好适合周边居民空闲时落脚、活动。没有揭牌公示,没有正式启用仪式,只是口口相传,县城人便都知晓了,从前等火车的地方,如今可以打球、闲坐、乘凉。
白日的大厅安安静静,高窗漏下细碎天光,光影在水泥地面缓缓挪移,只有远处列车驶过的低沉震颤,隐隐透过墙体传过来。一到黄昏,人们结束一日劳作,陆续聚拢过来。下班的中年人拎着球拍缓步而至,学生争抢着球台的位置,老人搬着小马扎坐在门边,静静地坐着看人、听声、消磨暮色。
乒乓球起落清脆,“哒哒”声填满空旷的厅堂,脚步轻挪,笑语浅浅。羽毛球凌空翻飞,人影轻动,孩童绕着球网追逐嬉闹。窗外时常有列车飞驰而过,轰鸣声压过满室人声,待车声远去,屋里的轻响又慢慢浮起,恢复暮色里的平和。打球闲谈的间隙,偶尔会有老人慢悠悠地提起旧事,语气平淡,不悲不伤,只是随口说起老站当年人来人往的热闹,说起县城人无论远近,出门归家都从这里周转。一代人的伤痛,只化作暮色闲谈里短短数语,轻轻落地,轻轻收起。只是心里始终压着一份因长久的不便所带来的缺憾。家门口没有客运车站,所有远行都要辗转奔赴几十里外的城区大站。整片县城,因为老站的沉寂,长期守着安稳,也守着闭塞。
所有人都清楚,老站重启从来不是简单的修缮、通车。尽管这么多年来,全线设备、值守流程早已脱胎换骨,当年酿成大祸的疏漏早已被层层防控堵死,可尘封多年的站点想要重开客运,光是硬件达标还远远不够。铁路方心存顾虑,担心过往伤疤再次牵动人心;地方百姓日日盼着出行便利……各方诉求之间有着一层难以打通的隔阂。
往后数年,县里负责人成了铁路方的常客。会谈桌上,他们从不回避石碑记载的伤痛,一条条罗列这些年全线安全改造的实景、一桩桩百姓真实的日常难处、一页页实地走访记下的民情。起初几次沟通,答复总是谨慎保守,一行人便隔段时间再赴对接,耐心梳理诉求、完善改造方案,一趟趟沟通、一遍遍打磨细节,从不急躁、争辩。以敬畏之心铭记石碑上的教训,以乡土民生为重谋求长远便利,数年不间断的奔走沟通,终于消解了各方心底的顾虑,沉寂了20年的客运通车申请,得以批复落地。
随后施工队进场,以围挡围起站房。常年热闹的活动室清空了球台与长凳,机械运作、敲打浇筑、翻新修整,旧站房、旧站台、旧线路逐一迭代升级,所有细微短板全部补齐,所有老旧隐患全部清零。施工期间,往来居民时常驻足观望,看着被脚手架包裹的老站房,看着正在翻新的站台地面,心里掠过层层叠叠的记忆:昔日喧闹、骤然停摆、球场暮色、静默的石碑。一代人的伤痛、安稳与期盼,都凝缩在老站之中。改造是翻新,更是和解。不和过往对立,不和旧事割裂,以最郑重的敬畏承接教训,以最踏实的建设开启新生。
阔别多年的客运列车,再度驶入站台,平稳停靠。车门开合,旅人步履从容。空置多年的候车大厅,回归最初的功用,承接四方等候、离别与归程。老站还拥有了一个高端大气的新名字“岳阳南站”,沿用多年带着乡土气息的“荣家湾站”留在了记忆里。每当有列车临近到站,站外空地上会有序地停着几辆出租车,司机靠在车门边安静等候。空地坪上,有人支起小摊,铺一块塑料布,摆上盛着当季瓜果、零食饮品、本土干货的竹篮,零散朴素,自成格局。天色入夜,晚风微凉,移动推车的烧烤小摊便会燃起炭火。没有规整的集市,没有刻意的经营,人来则摊起,人散则摊收,顺着车次起落,跟着人流作息。冷清多年的站口,恢复了鲜活的市井气。
铁轨依旧绵延向远,列车依旧日夜穿梭,石碑静静地立在岳阳南站的站台边。山河安稳,烟火如常;老站新生,岁岁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