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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忠应 | 推粪球的屎壳郎
时间:2026-08-08 17:08:02 来源:岳阳日报特稿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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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忠应


有一天下午,我蹲在菜园边,看一只屎壳郎推粪球。

南方的五月,空气湿润而黏稠,像一团化不开的蜜。墙边不远的老槐树投下半片阴凉,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流动的光斑。那只黑色的甲虫就在这片光影里忙碌,它推的粪球比我的指甲盖还大些,圆滚滚的,带着湿润的光泽。小路并不平坦,碎石子、干裂的土块、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枯叶,都成了它必须翻越的山岭。可它推得不急不躁,六条细腿交替蹬地,像一位经验老到的车夫,赶着一辆马车。

我看得入神,忘了自己原是来摘几片薄荷叶泡茶的。它正沿着一条微微倾斜的土坡往上推,粪球在它身后缓缓滚动,压出浅浅的印子。忽然,一阵风吹来,头顶的槐树“沙沙”作响,几片花瓣旋转着落下,其中一片恰好盖在粪球上。那甲虫顿了一下,似乎有些困惑,但它很快绕过去,继续它的路程。

我就这样蹲着,膝盖渐渐发酸。可我舍不得站起来。那只屎壳郎推着推着,忽然撞上一截斜伸出地面的树根。粪球卡住了,它尝试正着推,粪球纹丝不动;又绕到后面顶,还是不行;它爬到粪球上方,用背部的硬壳去拱,粪球像生了根,牢牢卡在树根的缝隙里。我忍不住为它着急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抠进泥土里,指甲缝塞满了潮湿的黑泥。

可它没有停下来。它推走了周围的小石子,试图从侧面寻找角度。又退后几步,像在打量整个局面,然后急速地绕着粪球转了几圈,突然跑到另一侧,将头顶的角插进粪球与树根之间,轻轻一撬,粪球滚了出来,顺着坡势往下滚了一小段,稳稳当当地停在平地上。那甲虫追上去,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推着它往前走,连停顿都没有一个。

阳光照在它油亮的背甲上,闪着墨绿色的光。它推着粪球消失在草丛深处,那背影谈不上从容,也说不上狼狈,只是平静地、一往无前地走着。我忽然想起弗洛伊德曾说过,人生不如弈棋,不可能再来一局。可此刻看着这只甲虫,我又觉得,人生或许连棋局都不是。棋盘上还有输赢,还有对手,还有终局后的复盘。而在这只屎壳郎的世界里,只有推过去的粪球和推不过去的困境,过去了就继续走,过不去就想办法过去,如此而已。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变成了一只屎壳郎,推着一颗巨大的、发着微光的球体,走在一条望不见尽头的路上。路的两边是茫茫的荒野,远处有连绵的山峦,天空是奇异的颜色。我不知道球体里装着什么,也许是过往所有的日子,也许是对未来的憧憬,也许只是一个普通的、圆形的“为什么”。我只知道必须推着它往前走,因为停下来,球就会滚落山崖,碎成齑粉。我推得满头大汗,6条腿都在发抖,可就在快要抵达山顶的时候,球忽然卡进了一道石缝里。我怎么推也推不出来,急得在原地打转。然后我醒了。

醒来时正是凌晨3时,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把窄窄的银刀。我躺着没动,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均匀而沉闷,像那只甲虫推粪球时脚步的节奏。我忽然明白了,我们每个人推着的那个球,其实就是我们的人生。有人推的是名声,有人推的是财富,有人推的是某个毕生无法抵达的远方。可无论推的是什么,路都不会平坦,总会遇到卡住你的刺,总会让你绕到另一面去使劲,总会让你在深夜里怀疑,这一切究竟值不值得。

可那只屎壳郎告诉我,值不值得这件事,本来就不在它的考虑范围之内。它只是推着,因为那是它的生活。推过去是生活,推不过去也是生活。赢不赢的,谁又在乎呢?它连赢了之后的欢呼都没有,甚至连停顿都没有,就继续往前走了。

第二天清晨,我又去了菜园。我在前一天蹲过的地方找到那截树根,上面还留着一点粪球的痕迹。我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印记,粗粝的树皮硌着手指,微微发痒。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其实和那只甲虫没什么两样。我也在推着一颗球,那些写了一半的小说、遥遥无期的稿约、永远整理不完的书架,还有心底那些无法对人言说的渴望,都在这颗球里。它们有时卡住,有时顺畅,有时滚得太快让我追不上,有时又慢得像停滞了一般。

可我终究是在推着它。这本身就是答案。

如今我依然常常想起那个下午。每当我在生活中遇到“卡住”的时刻,我就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变成那只黑色的甲虫,绕到粪球的另一面,轻轻一顶,然后“咕噜”一声,继续往前走,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就像阳光洒在背甲上那样自然而然。


(编辑:李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