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亚卡

师范毕业的前两个月，她摸着布贴布的口袋，下定决心从一日三餐中省出一点点希望。尽管肚子常唱“空城计”，只要望向操场边那丛栀子——晨露里悄然绽开的素白笑靥，心底便会漾开南湖碧波般的温柔。

夏日长风，拂过巴陵大桥上她匆忙的脚步，连鱼巷子裹挟而来的淡淡腥味，此刻都成了亲切的注脚。她攥着数月节衣缩食攒下的钱，买下一张8元5角钱的车票，穿过扛着蛇皮袋的人群，踏上那列绿皮火车。车厢里的拥挤和嘈杂，窗外迅速倒退的树梢、河流、田埂、扛着锄头的庄稼汉，都被抛在身后，成为奔赴远方的序章。

当她被人潮簇拥出火车站，月牙儿已在蓝幽幽的天幕上露出清辉。虽然这是她第一次踏入省城，却早已在姐姐的口述里，在自己的想象中，把这段路走了无数遍，行程早已熟稔于心。当“彭立珊”专线驶上大桥，她才来得及抬眼：桥下橘子洲头芳草萋萋，绿水环绕；远处青山依依，夕阳恋恋不舍地染红天际，一步一回头。

校园里，路灯透过香樟树枝丫投下的光晕，像薄雾般朦胧。她的心，却仿佛到达了最沉静的港湾，骤然平静下来。她一口气爬到红砖楼房的7楼。

次日清晨，她便随着姐姐来到山脚。姐姐选了棵如大伞般的树，一坐到石凳上就掏出书，笑着说：“你自己去山上转转吧。”她踏着几片树叶，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周遭的静谧：有人静坐树下，心无旁骛地读书；有人倚着树干，戴着耳机沉醉跟读。晨光漫洒林间，清脆婉转的鸟鸣萦绕枝头，伴着青年琅琅的读书声，两种声响柔和清新，满是朝气与诗意。扑面而来的夏日晨风，也因此变得格外沁人心脾。她远眺湘江在晨曦里的波光潋滟，不知不觉，已来到了黛瓦白墙的千年学府。她仰头凝望，心里却翻涌、滚烫。

置身这片圣地，她似与昔日执掌书院的张栻山长隔空相逢。

“惟楚有材，于斯为盛”，岳麓书院门前这副千古名联，正是山长毕生心血熔铸而成。昔年心怀天下苍生，立志培育济世栋梁，身处科举盛行的时代，他毅然冲破旧式教育的桎梏，振臂高呼：“成就人才，传承正道，造福万民。”他以远见卓识发声，奏响了近代教育革新激昂嘹亮的时代强音。王夫之、魏源、曾国藩、毛泽东……这些顶天立地的湖湘儿女，谁的成才之路，不曾烙下他的思想印记，并在历史的长河里拔节生长。

这清雅文气的书院，让她瞬间想起求学地的岳阳楼。它隔着汨罗江，和书院相守相望。麓山深处，蕴藏“传道济民”之素心；洞庭湖畔，展露“先忧后乐”之胸襟。一院育四海济世英才，一楼抒千秋家国情怀，在湘水悠悠里，沉淀下来的是古贤心怀天下之远志。

盛夏的绿皮火车，载着她，从洞庭湖畔的岳阳楼，驶向依江枕麓的书院。那是一个文学青年最虔诚的一次朝圣，最清澈的一次寻梦，在有限的时空里，第一次触摸文脉滚烫的肌理。这份悸动，从此溢满心房，伴随她走过无数个夏天，也成了她一生再未迷失的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