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实华
长江流到这里,忽然慢下来。
儒矶山从南岸伸入江心,山顶一座青灰色砖塔,这便是儒矶塔,又名临湘塔。这塔八方七级,三十三米,檐角翘起如鸟收翅。檐下风铃只剩三五只,锈迹斑斑,风大时才响一声——咣——像石头落水,远远地,没了。
走近看,青砖上密密麻麻尽是凹痕。不是掐的,是1938年11月8日留下的。日本人以为塔是碉堡,机枪扫了一整个下午。子弹嵌进砖缝,嵌了八十多年。临湘因此成为湖南第一个沦陷的县。
而一百四十多年前,有一个人亲手把它一寸一寸垒起来。他叫刘璈——临湘人,山坳里走出来的穷秀才,后来做了台湾兵备道。修塔不为别的,只为家乡子弟多中几个举人。他把文脉托付给石头。石头替他守着,守了一百多年。千里江山从此多了一塔孤悬——望长江,望远方,望每一个离乡和归来的人。塔不说话,只是站着。
塔站着的那个人,一生都在走——走湘北,走浙东,走台海,走黑龙江。 刘璈十八岁中秀才,太平军起,投笔从戎,随左宗棠东征。浙境平定,赏戴花翎,保道员衔,实授台州知府。左宗棠说他“共事多年,信心有素”。台州兵燹之后,土匪横行,他夜半率兵,口衔铜钱,直捣匪巢,一网打尽。匪患既除,转身兴文教——修复府学县学,新建扩建书院三十二所,设义塾百余所。他在《台学源流》中写道:“余守台七年,吏事外,日以兴文教为己责。”清顺治以来,临海进士绝榜百余年;他走后,光绪一朝台州中进士十七人,占全清总数近半。碑不在长江边,在台州人心里。他走到哪里,就把文脉带到哪里——像垒塔一样,一块砖一块砖地垒。
光绪七年,塔成。吴獬在汉白玉碑上写下修塔缘由——表彰收复新疆的阵亡将士,培植家乡文运。吴獬字凤笙,刘璈字凤翔,一文一武,同出临湘,时称“临湘双凤”。碑文落定,凤翔渡海,去了台湾。塔望着他远去,千里江山从此少了一个人,多了一座塔的守望。
在台湾四年,他修炮台、整守军、办军火厂、兴学校、垦荒地、理冤狱,台境晏然。中法战争爆发,法舰开到台南,司令官孤拔点名要见他。幕僚劝他莫往。刘璈说:“不往,谓我怯也。咄!我岂畏死哉?”他登上法舰。孤拔问:“台南这么小,拿什么守?”他答:“城,土也。兵,纸也。而民心,铁也!”孤拔无言,悻然离去。他用一句话挡住了一支舰队。那一刻他像一座塔,立在海上,立在炮口前。可守得住炮口,守不住自己人的刀锋。光绪十一年,台湾建省,淮军将领刘铭传出任巡抚。湘淮之争,弹章迭至。朝廷查了四十天,除两件截留银两充公外,余者不实。刘璈仍被判“斩监候”,改流黑龙江。从台南到黑龙江,从亚热带到冻土带,他走过了大半个中国。千里江山在他脚下展开,可他始终望着南方,望着故乡那座孤塔的方向。
流放途中,他把台湾四年的公文一一清理,汇编成《巡台退思录》,一百一十四篇,一字未改。光绪十五年冬,刘璈死在黑龙江。死时身边一个同乡都没有。两个儿子从临湘赶来,扶棺南归。他的魂魄比棺木更早回了家——回到儒矶山下,回到塔影里。他望着塔回来,塔望着他归来。可他的肉身回不来了。他修的塔替他站着,替他望江,替他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千里江山依旧,塔却越来越孤——青砖生了弹孔,江水改了河道,陆城不再是县城,游人来了又走。塔没有等到他,但塔替他一直站着。
刘铭传赢了,却怕了。他下令焚毁《巡台退思录》的雕版。火起了,三卷书,一百一十四篇,十七万一千六百字,在火焰中站直了最后一下,然后坍塌。可他不知,千里之外,早已有人一笔一笔抄了下来。连横后来找到钞本,将其收入《台湾通史》,写下:“使璈不以罪去,辅佐巡抚,以经理台疆,南北俱举,必有可观,而铭传竟不能容之!”此话,抵过一千页奏章。火可以烧掉纸,却烧不掉从纸里逃出来的字。那些字也是塔——纸做的塔,比石头更难摧。它们越过千里江山,抵达后世。
刘璈死后,台州士绅在东湖立祠祭祀。王棻写道:“入国朝二百四十余年,守台者五六十人,以刘公治绩为最。”吴獬含泪写下挽联:“薏苡事茫茫,独恨吾乡,更谁塞百年弊窦;芙蓉神落落,却恐异日,苦追思万里长城。”张之洞提笔悼文:“归来南国,我涕交横。”一句一句,从不同年代走来,像砖一样,一块一块垒成另一座塔。看不见,但比石头更久。它们砌在历史的册页里,让千里江山不再是孤塔的独守。
如今,塔下荒坡辟为公园,江岸铺了步道。三峡集团出资治理,塔身被仔细修葺。云溪区修缮了刘璈墓,墓碑重立,供后人凭吊。游人驻足,抬头望塔,低头望江。大多数人不知刘璈是谁,可塔替他说了。游人望塔的时候,塔也在望着他们。孤塔不再孤,因为终于有人抬头,看见了它。一百多年的静默,在这一刻有了回响。
子弹打不垮塔。火烧不尽书。风铃还在。风大了它响一声——咣——像石头落水。塔影落在江面,一漾一漾的,像一个人在水里微微点头。那是刘璈在说——千里江山,我并不孤。
儒矶山依旧,长江依旧。塔也依旧。
千里江山一塔孤——孤的不是塔,孤的是那个修塔的人,一生走了千里江山,却再也没能回来。所幸,记得他的人,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