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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 蕊 | 梦里的岳阳楼
时间:2026-08-15 19:48:11 来源:岳阳日报特稿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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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 蕊


那个梦来的时候,我正在读杜甫的《登岳阳楼》。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十个字,平平淡淡,却像一把钥匙,轻轻一转,便把我推入了另一个时空。书页上的墨字渐渐洇开,化作一片苍茫的水色。我竟真的站在了那座楼上。

是夜。岳阳楼的飞檐挑着一钩弯月,檐角的铁马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响声。我扶着朱红的栏杆向远处望去,洞庭湖就在脚下,却不像湖,而是像一片倒扣的天。水是黑的,深不见底的黑,只有月光在波纹上明明灭灭,仿佛无数未发出的叹息。湖面太阔了,阔得让人心悸,对岸的灯火微小如豆,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星辰。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杜甫要说“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这哪里是湖,这分明是大地裂开的一道伤口,天地万物都在其中浮沉。

杜甫登上这座楼的那一天,是大历三年(公元768年)的一个冬天。一位57岁的老人,拖着病躯,从夔州出峡,漂泊到岳阳。他一生都在路上,从长安到秦州,从同谷到成都,又从夔州到江陵、公安,最后来到这洞庭湖畔。他的行囊里没有金银,只有诗稿和药方。他的妻子瘦弱、儿女饥饿,他自己“右臂偏枯半耳聋”,写诗时要用左手按住右腕。可他还是登上了这座楼。

他站在我现在站的地方,望向我现在望的水。那一刻他看见了什么?他看见了“亲朋无一字”,战乱把故交与旧友吹散到四面八方,没有一封信能送到他手上。他看见了“老病有孤舟”,他的一生就系在那条破船上,船在,人在;船覆,人亡。他还看见了“戎马关山北”,北方的战火仍在燃烧,而他的朝廷,他的君王,他为之奔走一生的理想,都已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可奇怪的是,在写下这些之前,他先写的是洞庭湖。那两句写景,壮阔得不像一个病人能写出的句子。仿佛他要把平生积攒的所有力气都用在看湖上,先把天地间最大的景象吞进眼里,再回头面对自己那个微小而破碎的人生。这是一种奇异的顺序:先写宇宙,再写自己。好像只有先把身心交付给无垠的山水,才有勇气回过头来,看清自身的孤弱与渺小。我忽然觉得,杜甫不是在看湖,他是在和湖比。比谁更浩大,比谁更荒凉。湖赢了,无边无际;他也赢了,他的愁也无边无际。

风更紧了。栏杆冰凉,我的手心却渗出薄汗。脚下的楼板似乎在微微摇晃,不知是风吹的,还是我的错觉。远处的水天相接处,浮着一线微光,像黎明将至,又像永夜未消。我想喊一声什么,声音却被风堵在喉咙里。那一刻我竟有些怕,怕这座楼太老,怕这湖水太深,怕杜甫的影子会突然从夜色里走出来,用那双忧患太深的眼睛看着我。

他没有走出来。可我听见了声音。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来,从水面上来,从瓦缝里来,从一千多年前的某个冬夜来。是一个老人苍凉的吟诵,一字一字,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最后一句落地的时候,我醒了。

书还摊在桌上,灯还亮着,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我摸了摸脸颊,是干的。杜甫的泪流在诗里,流在那个永远不会天亮的冬夜,没有一滴溅到我身上。可我的心口却沉沉地坠着,像装了一整座洞庭湖的水。

我重新看向那首诗。4句诗,40个字,那是一个老人一生的重量。他登楼那天,想必也和我一样扶着栏杆,也和我一样被湖水的辽阔惊得说不出话。不同的是,他扶着栏杆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风冷,而是因为他看见了太多:破碎的山河,离散的亲朋,老病的自身,一个时代缓缓沉入水底的倒影。他把这一切都写进了诗里,写得那么克制、那么平静。可我知道,那平静下面是深渊。

我关上台灯,黑暗涌进来,像洞庭湖的水。躺下的时候我想,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岳阳楼,每个人都在某个深夜登上去过。我们扶着各自的栏杆,望向各自的洞庭湖,然后发现,原来天地可以这样大,而自己可以这样小。发现之后呢?有的人哭一场,有的人写一首诗,有的人像我一样,只是静静地站着,等风把头发吹乱,等天亮。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天要亮了。洞庭湖的水该退潮了,杜甫的船也该解缆了。而我还要上班,还要挤地铁,还要面对无数琐碎的烦恼。只是从今往后,每当我觉得日子逼仄得喘不过气时,或许会想起那个梦,想起那座楼,想起那片让吴楚分裂、让乾坤浮沉的,无边无际的水。


(编辑:李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