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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化 | 这样就很好
时间:2026-08-15 19:48:12 来源:岳阳日报特稿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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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化


前夜一场大雨后,满院飘香,窗外的栀子花开了,开得比往年都要早。

那是父亲30年前亲手栽下的,枝叶都向着光舒展。花瓣白得像他生前最爱的熟宣纸,也像他写废了揉成一团又舍不得扔的稿纸,在纸篓里慢慢舒展开来。书桌上的砚台里还残留着薄薄一层墨壳,是他最后一次研墨留下的。14年了,我一直没洗。偶尔自己写几个字,便另研一砚新的,从不碰那方旧墨。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觉得,只要那块墨还在,他就还在。

我是他的独子。他走后,常有人问:“你父亲是文化名人,你怎么不写写他?”

我无言以对。我很想写,却不敢写。

我见过太多写他的文章和专访,见过他在日本、新加坡、马来西亚办书画展时侃侃而谈的样子,也见过他站在各种领奖台上闪闪发光的时刻。

他那么耀眼,是我永远无法逾越的山峰。

回想起自己的“高光”时刻,应该是小学五年级那年。我写了一篇《外公和老黄牛》的作文,发表在当时的知名刊物《小溪流》上,还得了个全国二等奖。我冲进他的书房,仰着脑袋把奖状递到他面前,声音高了八度:“爸!你看!全国二等奖!”

他抬起头,接过去看了看,眼里溢出笑意,然后说了两个字:“不错!”

是的,就两个字,没有后文了。

小小少年顿时泄气。也许跟他的那些成就比起来,这篇小作文实在不值得一提吧。学校的老师倒是格外开心,大张旗鼓地在课间操时将我领到前面,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大声朗诵那篇作文,尔后赞许地说:“不愧是某某某的儿子!让你爸爸好好培养,以后,你也可以走文学这条路!”

我低着头,心里憋着一团火,烧得难受。凭什么?凭什么我是他的儿子,就得活在他的光环下?走他走过的路?我甚至暗暗想着某一天,他不再那么有名,我是不是就能做回自己了?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心里那团火底下埋着的,其实是另一种东西,是害怕。我怕我再怎么努力,也顶多只是“某某某的儿子”。

十来岁那会儿,我格外能折腾。文联的院子里,不乏被逼着习文、练琴、临帖、画画的孩子,在一片哭喊斥骂声中,只有我活出了另外一番景象:翻墙、爬树、打球、打架,大人们都叫我“飞天蜈蚣”。别人都劝我父亲,这孩子太调皮了,得好好管教。他却呵呵一笑:“小孩子的天性不就是这样吗?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父亲的纵容,让我的顽皮天性愈发得到解放。一年暑假,电视里播放着跳伞的镜头,中国空军战士打开降落伞,像一朵朵白云从空中飘落。这让我看得心里痒痒的,太过瘾了!我二话不说,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撑开一把伞,还特地在背上绑了个枕头(假装是伞包)。远远的,刚好看见父亲从大门走进来。我大喊一声:“爸,看我的!”

说罢,撑着伞就跳了下去!那一瞬间,我满心的骄傲。只是那一瞬间太过短暂,落地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事后,听人说我爸当时是飞奔过去的,但也没能接着我。幸好楼层不高,幸好有伞的阻力,幸好我背了个枕头……总之,伤得不重,却侮辱性极强。院子里的人拿这事笑话了很久,倒是父亲每次都据理力争:“他是真敢跳!还知道绑个枕头!谁家孩子有这胆!有这脑子!”

上了中学,我顽劣得更彻底,学习成绩当然不好。有一回数学考了个30多分,我攥着成绩单站在父亲书桌旁,等着挨骂。他放下笔,接过去看了看,竟然笑了起来:“像我,像我,我小时候数学也很差。”说罢,裁了张半尺长的宣纸,写上“天生我材必有用”,盖了他最喜欢的那方小印,贴在我书桌前的墙上。

我盯着那6个字看了很久。那天夜里,我把那张纸揭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了抽屉最深处。在我看来,这6个字不是安慰,是敷衍,是讽刺。我考得再差,他都无所谓,也许他根本不在乎我考了几分,大概他心里早就认定了,我成不了什么气候吧。

叛逆的种子在心里越长越大,旷课、打架成了家常便饭。但因为我从小体弱,挨揍的时候居多,经常鼻青脸肿地回家。母亲一边心疼地给我上药,一边埋怨父亲疏于管教,父亲沉吟片刻,说:“让他去练体育吧,至少身体练好了,不被人欺负!”

就这样,我成了一名体育生。在岳阳市一中训练的那些年,应该是我最发狠的日子。在操场上跑了一圈又一圈,跑到腿抽筋,做力量训练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教练说我太拼了,担心我受伤。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拼的是心里那股跟他较劲的气力。他一辈子挥毫泼墨、功成名就,我就是要跟他不一样,我要做我自己!

高中毕业后,我被招工到了工商局。天天跟小商小贩打交道,管理市场,偶尔还要跟不法商贩斗智斗勇,不知不觉中,身上竟有了几分匪气。某次,两个貌似在建筑工地打工的人,抱着一个浑身是泥的青花大罐来到我家,说是在工地上挖出来的文物,让父亲掌掌眼。父亲刚接过罐子,其中一人马上就说,包工头欠了很多工人的工资,这些人家里都是上有老下有小,日子过得很紧巴,问父亲能否收下,让工友们分点钱早点回家。父亲动了恻隐之心,恰好我下班回家,一进门就看出端倪,立马冲了上去,一手揪住一人,厉声喝道:“拿这土罐子出来骗人,专挑老头老太太下手,还有没有一点良心!走,现在就跟我去派出所!”看到我穿了一身制服,那俩人吓得连声求饶。父亲还想打圆场,我转头又对父亲大声喝道:“不交给派出所,他们还会去骗别人!这些人就是利用老人家的同情心行骗!”

父亲一下愣在那里,怔怔地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旋即又溢出了光,然后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却落在了我的心坎上。

那些年,父亲的字几乎挂满了岳阳的大街小巷。盛名之下,总有人会在各种场合隆重地介绍我:这是某某某的儿子。每当这时候,我总会觉得很别扭,毫不客气地顶回去:“我有名字的!”是的,我一度很反感“某某某的儿子”这枚标签,它贴在我额头上,走哪儿都撕不掉。也常有人说:“你跟你爸一点都不像。”我也会毫不客气地说:“不像就好!”

是啊,从小到大,他既不打我骂我,也不逼我做什么,更不拿我跟别人家的孩子比,就算比,他也会说我这样就很好。他对我太宽厚了,宽厚到让人觉得,他大概真的不在意我的成长。

真正让我回过味来的,是他走后的第二年。很偶然,我在他书房的抽屉里,翻到一个很旧的笔记本:

“今天是中秋节,赶了6个多小时的路回老屋。儿子两岁了,生下来就体弱多病,买了些钙片和鱼肝油给他吃,盼他快快好起来……”

“抱着儿子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落在他软乎乎的头发上。看着他熟睡的样子,忽然想,我这辈子写文章练书法,一半为了养家,一半为了留名。可干这一行太苦,能熬出来的是凤毛麟角。我的儿子,我只要他健康快乐!往后的路,由他自己选……”

“我平时喜欢看拳击比赛,那是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力量和霸气,但我儿子不一样,他虽然顽皮、爱折腾,是大家庭中的另类,可他身上有正气,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这样就很好!

我捧着笔记本,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墨迹,像他写字时不小心蹭在宣纸上的墨点。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在他书房里坐了很久。窗外的栀子花还没开,夜色里只有风摇着枝叶的影子。我把那些年攒的委屈一样一样翻出来,像翻一个旧账本,翻到最后才发现,账本上写着的,全是我的名字。我作文获奖他夸我写得“不错”时,是真心的;我从阳台上纵身跳下的那一次,他说我有胆量、有脑子,是真的;我鼻青脸肿打完架回来,他让我去练体育,是真的;他送给我“天生我材必有用”这6个字时,更是真的……其实,一直以来,他满眼都是我,只有我自己,把那份宽厚的慈爱读成了漠然。

如今,我已是知天命之年,曾经的江湖气也收敛了许多。女儿长大了,言谈举止间颇有爷爷的文人气质,老婆也在自己的戏剧领域小有建树,两位表哥曾受教于父亲,如今更是风生水起。而我,依然是家族里最不起眼的那个。在各种场合中,还是会有人介绍我是“某某某的儿子”,我颔首笑了笑,不再抵触,心里却很高兴我身上带着他的某种印记。

前些日子在乡下驻村,看着那远山和稻田,忽然特别想他。提起一直不敢提的笔,写了一篇纪念他的文章《走过你的万水千山》。写得很顺,几乎是一气呵成,那些句子自然而然地从指尖往外涌,堵都堵不住。原来,有些思念根本藏不住,无关文笔,它会自己生出翅膀。就像多年后的我,会长成自己的模样。

文章发在公众号上,本来只是自己心底里的一些记忆,却也引来一片小小的水花,点评和留言一条一条弹出来。有人说从来不知道他是这么宽厚的人,有人说看哭了,还有人说,不愧是文人之后,到底是“某某某的儿子”……

再听到这句话,心里微烫。现在,这枚标签不再是刺,反而是贴心的暖。

抬头看了看书架上雕塑家金和浩为他塑的石膏头像:轮廓分明,眼神深邃,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又像是早已说完。恍惚间,那笑意好像深了一些,带着一种我现在才读懂的宽慰。

窗外,栀子花开得正盛,清香幽幽地弥漫开来。轻柔拂过的晚风,像是父亲在轻声地对我说:

“你看,这样就很好!”


(编辑:李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