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于《湖南日报》8月28日4版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肖畅 见习记者 邓依乔
连日来，怀化人的朋友圈被一个人刷屏——蒙曼，中央民族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百家讲坛》《中国诗词大会》知名嘉宾。
8月20日，她从北京飞抵芷江，辰龙关、二酉山、龙兴讲寺、芷江受降纪念坊、黔阳古城、洪江古商城……短短四天，蒙曼踏访怀化多处文化地标。
直播间弹幕滚过：“怀化历史这么厚？想去看！”本地人回了一句：“从小走过的地方，今天才听懂。”
一个学者的脚步，为何能触动一座城？蒙曼的“引流”，怀化如何接住？
蒙曼（前排中）在参观龙兴讲寺。湖南日报全媒体见习记者 邓依乔 摄
为什么是怀化
蒙曼的选择，要从一张地图说起。
8月20日下午，落地芷江，直奔辰龙关。
铺开地图，蒙曼形象地将湖南比作一只桶：“东边罗霄山，西边武陵山、雪峰山，南边五岭。”手指收拢，比出一个豁口，“怀化卡在这儿。”
至于沅陵，“北枕武陵，南俯雪峰，沅水劈开，酉水撞入”——“不光是怀化的宝瓶口，也是大湘西的宝瓶口，还是大西南的宝瓶口。”蒙曼信手拈来，滔滔不绝。
林则徐曾说：“辰安则楚安，楚安则天下安。”蒙曼补了一句：“辰就是沅陵，是中原扣向西南的一颗纽扣。”
辰龙关航拍。通讯员 摄
辰龙关隘立在两山之间，山壁近乎垂直，只留一道窄口。她仰头看了许久，抬手北指：“山海关护京师”，南划：“辰龙关扼大西南。”清军打吴三桂，耗了3年，搭帮乡民引兵夜袭才破关，康熙御笔“天下辰龙第一关”。关下界亭驿，恰在京昆驿道正中，往北数第48个驿站，往南数也是第48个。最盛时养马百零八匹，扛夫数百人，“通行体量甚至比长沙还大”。
地理的纽扣要扣住文化，还需人脉穿梭。蒙曼顺着古道历数：最早是五溪蛮先民，后来楚人屈原流放黔中郡，秦楚在此拉锯60年，庄蹻溯沅水伐夜郎，回路被截，索性继续南打至昆明——这条通道从此把中原和云贵缝在一起。东汉马援征五溪蛮，船过激流，留下“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抗战时西南联大师生沿沅水西迁，船靠岸后徒步68天走向昆明；三线建设，东北工程师、上海技工涌进群山。“最早是五溪蛮的底色。”蒙曼说，“走进来这么多人，就变成了五颜六色。”今天的沅陵，二十五个民族共居。
地脉是骨架，人脉是血肉，文脉是灵魂。
8月21日下午，二酉山。三百四十五级石阶之上，藏书洞口凉风习习，崖壁上黄永玉题写的“中华书山”四个大字十分醒目。两千多年前，伏胜冒死将《尚书》《论语》《诗经》《楚辞》藏于此，秦亡汉兴，书简重见天日。“‘学富五车，书通二酉’原来打这儿来。”蒙曼伸手摸石壁，“这里的岩石都像书页的模样。”
沅陵县龙兴讲寺。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童迪 摄
谈及沅陵文脉，她拈出三个词：预流、引流、自流。“别人怎么做，我也怎么做，这叫‘预流’。”但王阳明不同——龙场悟道后，他首站选龙兴讲寺开讲“致良知”，心学从此走向全国。“这叫‘引流’。”再后来，沈从文把沅陵叫“第二故乡”，把整条沅水写成情书，“自家孩子把情感流成长河，哺育了全中国的文化界。”
一条文脉，在五溪大地流淌，深厚而鲜活。这里不仅有山河形胜，更有一个关于地方文化如何从“参与”到“引领”、从“外来者带路”到“本土者发声”的完整叙事——这正是怀化吸引蒙曼的深层原因。
站在历史发生处，她说了什么
8月22日上午，龙兴讲寺，讲堂座无虚席。前排，9岁的曾睿葭将笔记本抱在胸口。扉页上，有蒙曼的签名。父亲曾爱平说，一家三口清晨6时50分从怀化市区出发，小姑娘前一晚就激动得没睡好。
蒙曼上台——五百年前，王阳明也曾坐在这里。
“致良知是什么？”蒙曼问。
“看见小孩要掉进井里，谁都会扑上去，这叫道德本能。”蒙曼手心缓缓抬高，“致良知，就是把道德本能用到全部人生里，拂去尘埃，让良知亮出来。有了致良知，才有知行合一。”
有人问：“我知道贪污能来钱，所以贪污，算不算知行合一？”台下有人笑。
“坚决不算！”蒙曼手势猛地落下，“道德本心告诉你贪污不对。在良知引领下把知变成行动，这才叫知行合一。”她转头看向孩子那一排，“文化在众生与稚子间传承，这是最有希望的传承。”
下午，芷江受降纪念坊，牌坊白底红字，烈阳下格外刺眼。蒙曼仰头念楹联：“得道胜强权，百万敌军齐卸甲；受降行大典，千秋战史纪名城。”
在抗战胜利受降纪念馆，蒙曼驻足于抗战名将戴岳的日记：“我把昨日打的豆腐，用茶油泡出来，可吃三四天。”“历史不是冰冷的大事记。”蒙曼俯身凝视，“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一天天认真过的日子。”
芷江受降纪念坊。杨志东 摄（湖南图片库）
转角处，受降签字合影上，中方将士神态松弛，有人带狗，有人跷二郎腿。“他们很放松，这就是历史最真实的样子。”蒙曼轻轻哼起《恭喜恭喜》——“这首歌，1945年写的，庆祝抗战胜利。”
行至飞虎队纪念馆，蒙曼讲起迪士尼为飞虎队设计徽标的故事，“凌厉的鲨鱼嘴、昂扬的飞虎翼，是全世界民间力量同心抗敌的见证。”英烈墙上，异国青年把生命留在这片土地。“芷江不仅仅有芷江鸭。”她笑道，“芷江有胜利的记忆，属于全中国。”
8月23日上午，黔阳古城。沅水清清悠悠流过芙蓉楼，蒙曼手指拂过“一片冰心在玉壶”碑文。“王昌龄当年看到的，和我们今天看到的，是不是同一江水？”“水是同一江水，可看到的未必是同一个世界。王昌龄看到‘寒雨连江夜入吴’，我们看到暑气蒸腾。”走过碑廊，蒙曼皱眉：“很多诗词IP最后就是一块拍照背景板，诗句背后的心境和故事全被吃掉了。”她提议串一条王昌龄行迹之路，诗在哪，人就去哪。
洪江市黔阳古城，游客在观看舞龙耍狮等表演。杨锡建 摄（湖南图片库）
正午，洪江古商城，青石板烫脚。五条巷子从广场辐射而出，像摊开的手掌。蒙曼站在“掌心”，往三条巷口各点一下：“码头的，行业的，金融的。”转身环顾，“转一圈，什么叫明清商业文化，了然于心。”窨子屋外墙高耸无窗，讲解员说匪患多，保家产。“高墙是甲，天井是眼。创富不易，守富更难。”她话锋一转，“可若只有高墙，就是保险箱。它之所以是第一古商城，因为墙外有沅水”——连通滇黔蜀鄂桂沪。“一守一通是这片土地的密码。守，是守住财富和根脉；通，是通向外面的世界。”牌坊下，蒙曼望着连绵屋顶：“再往南走，不就是通道吗？今年是长征胜利九十周年，真想去看看！”
流量来了，怀化如何接得住
蒙曼的行走，像一把钥匙拧开了一扇门——门里面是怀化千年攒下的家底，门外面是正在涌来的游客和持续升温的流量。“我夸一千遍，不如蒙曼到此一游。”网友追问：“怀化能接住这泼天的流量吗？”
二酉山。周嘉晨 摄（湖南图片库）
这样的疑问，对怀化并不陌生。2024年11月，理发师晓华因“听得懂话”爆红，日均超20万客流涌入，怀化火速接招：修整街巷，组织商家入驻，提供免费接驳和一站式服务，自此收获“懂你之城”美誉。2025年9月第五届湖南旅发大会期间，“福地怀化”全网流量突破50亿次，近两年年接待游客及旅游总收入增速均居全省前列。
四天行走收官之际，记者忍不住追问：“怀化文化资源深厚，如何盘活破圈？”
蒙曼给了一个字：路。
“为什么不设计一条沈从文走过的路？打卡他的足迹，这就是一条路。”还有王阳明的路，从贵州走到这片土地又走向全国；王昌龄的路，从芙蓉楼到武冈到资水，也是联动。
怀化拥有63处等级旅游景区，高庙遗址、杂交水稻发源地、洪江古商城、通道转兵纪念馆、抗战胜利受降纪念馆……每一张都是“王牌”，但资源散而不聚、游客过路多过夜少、文脉厚重却难讲透，是短板。为此，怀化已从“安江—黔阳—洪江”旅游“金三角”拓展到“三江一湾”，今年初又作出专项决定，提出东线“神韵雪峰”、南线“最美侗寨”、西线“寿乡汤泉”、北线“中华书山”等精品线路，打造“世界稻都”“和平芷江”“中华书山”“千年商城”等文旅IP。眼下，怀化正积极融入大张家界国际旅游区建设。
怀化市沅水与巫水交汇处的洪江古商城。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童迪 摄
但“融入”不是“依附”。怀化要回答的，是“我凭什么不可替代”。
“任何一个地方都有自己独特的色彩，把它呈现出来、张扬出来，就是最好。”蒙曼说，“把路走通，资源盘活，文化就注入进去了，要让游客从‘看景’变‘走心’。”
怀化市文旅广体局相关负责人回应：“我们计划把‘屈原行吟’‘昌龄诗魂’‘阳明心学’‘京昆驿道’‘从文足迹’‘曼行怀化’六条精品线路一条条落实。”8月28日晚，将在榆树湾同步启动“跟着蒙曼游怀化”消费季活动。
蒙曼“引流”的热度终会散去，但文脉的厚度不会。怀化能否接住这波流量，取决于它能否让千年文脉从“被看见”走向“被读懂”，从“预流”走向真正的“引流”。这条路，远比四天的行走更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