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严 泽
很多地方最初都没有树,那些树都是后来自己生长的,它们或来自天空落下的一粒鸟屎,或来自风中飘下的一片飞絮,也可能是来自一场溪水的远行。
毫无疑问,我们村最初的树是洪水带来的。长江差不多一万里,一路奔流下来,九百九十九个湾都不止,从源头一线小溪到浩渺大水,不知沿途经过了多少崇山峻岭与城镇村庄。春来时,一片杨花落在小溪上,随波逐流,百转千回来到大江,来到八百里洞庭,最后不经意地黏附在一片苇叶上。春水退却时,风吹来了,这杨树的种子就落到了芦苇荡里。幸运的它又吸附到了泥土上,很快就长出了新绿,长成了小树苗。更幸运的是,次年的洪水没有淹没它,它就这样存活下来,成了芦苇荡里的一棵树。远远地看,有点鹤立鸡群的味道。当这片芦苇荡被挽成垸子时,它便成了我们村里所有树的“祖宗”。
我这样说是没有错的。当垸子里的人意识到,要在一个地方久居就必须有树木时,那个正月,这棵杨树就变成了几百棵杨树——人们把它的枝丫砍下来,从水杯粗到手指大都不放过,裁成三尺来长一根,成排插在房前、屋后、塘坝、篱边,待到“七九八九,河边看柳”时,它们就曝出嫩芽了。
杨树不但是生命力最顽强的树,也是生长速度最快的树种之一。看吧,才指头粗的树苗,三年后就蹿出几人高,远看像一朵绿色蘑菇,枝干做个锄头把儿绝对不成问题了。正是因为这样的生命力,我们村里不出三年就到处有了树林。林子吸引着天上各种各样的鸟,便有了高高低低的鸟鸣;鸟的叫声跟鸡鸣狗吠声连在一起,跟婴孩的啼哭声、妇人的咒骂声、老人的咳嗽声连在一起,垸子里便有了烟火气,成为名副其实的村子了。
是的,我们村里最初的树就是杨树,其次是柳树;如果说杨树是我们村里树的“始祖”,那么柳树就称得上“次祖”。
记忆里,我们村里几乎就这两种树。说实话,我对这两种树并不怎么喜欢,它们都不好攀爬,并且都长毛虫。那种毛虫是世上最讨厌的东西,它们浑身长满花花绿绿的长毛,只要有一根触到你,就会起无数奇痒无比的红疙瘩,无论用冷水还是热水洗都无济于事,十分难受。
若要说这两种树的长处,杨树枝穿鱼是最好的。我们那里多鱼,一年四季只要出门,就有机会逮到鱼。在路边随便折根杨树枝条,从鱼鳃穿进去,从鱼嘴里穿出来,不论大鱼小鱼,有多少串多少。柳树的好处是,选一根葱管大的枝条,削一小段,也就是两三寸的样子,按在地上使劲滚动,不一会儿,便可收获一支吹得响的柳笛。柳树春天会结籽儿,一串串、一排排,像排着队走外八字的小鸭子,也是我们游戏的玩物。
我们村里的每棵树都是要派上用场的,小到日常用的锄头窝锹把,大到屋上的椽皮檩子。当然最多的还是做桌椅板凳、衣柜衣箱。两个堂姐出嫁,作为伐木工的父亲,送给她们的嫁妆都是一个柳木箱。
我最喜欢的是苦楝树。它是继杨树和柳树后,我们村里生长最多的一种树。它没有毛虫——绝对没有。正因为没有毛虫,加之又不是特别高大,自然是我们去骑攀的对象。
大概是鸟们的功劳,我们村很快这儿那儿都有苦楝树了。尽管它们生长速度比不上杨树和柳树,但七八年过去也可以成材;用它们打的家具,材质比起杨树和柳树要好多了。那淡淡的苦味是天然的杀虫剂,做衣箱、衣柜再好不过。
后来,我们村里又有了两种树:谷皮叶树、桑树。它们不是人工栽种,而是百分之百自然生长。也许千百年来,洞庭湖那日积月累的淤积层里,一直有这些树的基因存在;又或许是水生万物,根本不需要什么种子,只要水土结合就行。谷皮叶树不好看,既无笔直伟岸的身躯,且叶糙、皮厚、多毛,树浆弄到身上黏稠难洗,人见人嫌,最终的命运只是作烧柴。
我们村里无人养蚕,但到处可见桑树。桑树是我喜欢的一种树,因为它结桑葚。初夏,桑葚转为紫红色,连同树枝摘下来一串,边走边吃。大人看到会告诫我们千万别多吃,但我们偏不信。后来看到《诗经·氓》中有“于嗟鸠兮,无食桑葚”,意思是鸠鸟食桑葚易醉,至此才知道,那时大人们并非吓唬我们。
桑树喜欢生在房前屋后,只要房子几年不住,墙角、檐下,到处都会长桑树。它们都有无限发达的根系,跟谷皮叶树一样,哪怕只有筷子大小,用手拔,拔出血来也岿然不动。如果用锄头深挖,根无穷无尽。桑树到处生长,绝对是通过根系繁衍。
记忆里,我们村里最多的树就是以上五种,至于后来的樟树、桂树、泡桐、椿树、白杨、槐树,还有水杉、银杏、松柏等等,都是从外面引进的。当这些树多起来的时候,也不知什么原因,最早的杨树、柳树、苦楝树竟然难觅踪迹了。
分田到户那年,我们村里一夜间砍了很多树。以水田为主的庄户人家,房前的地坪都要做晒谷坪,晒谷是那么重要,禾场四周自然不能有树。空旷是空旷些了,但村子一下就变得无趣起来,好多鸟儿也连夜飞走了。夏日走在村路上,太阳晒得脑壳痛,晚上则热浪滚滚难以入眠,要不是有电风扇,人不知要往哪里去才好。很多人骂天气,只有我知道,是树砍多了。有树才生风,有风才凉快。风是有形状的,那摆动的树叶就是风的形状。
最近几年,村里田地都集中转租出去,家家户户不再需要晒谷坪了,人们才又开始在房前屋后栽树。栽开花的树、栽结果的树,不但美化庭院,还有时花鲜果。现在我们村里处处可见石榴树、柿子树、柚子树、枇杷树、桃树、李树、海棠树、樱花树、桂花树、紫荆、石楠、红豆杉、玉兰、银杏。树一多起来,鸟又飞回来了。
我一直以为,有树的村子才配叫村子。因为有树才有绿,才会有鸟叫;有绿色和鸟叫,村子才是生动的、好看的。树基本上都开花结果,但树还有统一的果子,那就是落在枝头上的鸟。也可以换个说法,鸟本来就是树上的花朵。
树是一个村庄的标志,也是寻找、辨识一个村子最好的参照物。有人从外面回来,可能会忘记地名,但会记住一棵歪脖子柳树,或是一棵古怪的老槐树。很多村子是以树命名的,比如枫树湾、柿树岭、柳庄、杨村。
树知道天上的消息,晓得地上的秘密,是村子的见证人。不管白天黑夜,树都在无声地关注着村里的一草一木,张松林家的牛偷吃了王黑皮家的禾苗,赵长子家的母鸡去伍娭毑家生蛋,这些别人统统不晓得,树都一清二楚。但不管大树、小树,不管杨树、柳树,它们又都是秘密的守护者。
树是村子的毛发,它护卫着村子这个肉体。有了树,村子才是活的,四季才会转动。
树是一个村子最好的风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