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德军
湘北的风,从幕阜山余脉的褶皱里穿越出来,掠过龙窖源绵延的竹海,在京广铁路湘鄂交界处轻轻打了个旋,便落在了中洲老街青石板路上,这里是由鄂入湘的第一镇——羊楼司。
千百年来,山风里始终裹着两种挥之不去的气息:一是老青砖沉郁的茶香,二是拔节新竹清润的鲜气。它们顺着古驿道的车辙、循着万里茶道鸡公车的吱呀声,从明成化十三年的一纸政令里,一路飘到了今日的湘北门户。
明成化十三年(公元1477年)十月,一道来自紫禁城的诏令沿着驿道辗转抵达湖广承宣布政使司:撤武昌县赤土矶巡检司,于蒲圻县西南要地置羊楼巡检司。
彼时的龙窖山下,已是连通南北的驿道枢纽,也是两湖砖茶外运的核心集散地,往来的茶商驮队、走脚行旅络绎不绝。新设立的羊楼巡检司,衙署便驻扎在繁忙的茶路与南北驿道的交会点上,盘诘奸细、缉查私茶、安靖地方,几十名弓兵把守着关津要隘,晨迎星出、暮伴灯归,在弥漫的茶香里守着一方行路的安稳。
巡检司本是明王朝扎根在基层的微小行政节点,却在岁月的流淌里,慢慢把自己的名字刻进了山河的脉络。清康熙三年(公元1664年)湖广分省,随着湘、鄂勘界的尘埃落定,羊楼巡检司从湖北蒲圻划归湖南临湘,原本只是官署称谓的“羊楼巡检司”,在数百年的口耳相传里,渐渐被当地人简称为“羊楼司”。一个原本指代“基层治安官署”的词,就这样完成了向一方地名的蜕变,从几间衙舍、一方印信,长成了烟火蔓延的一方集镇。
往集镇向南的深山里走,龙窖山的云雾便会把人轻轻裹住。这里便是传说中瑶族先民的早期“千家峒”,竹林下层层叠叠的堆石遗址顺着山脊延展,被青藤与蒿草半掩着,像一本摊开在竹海里的无字史书。散落的石臼还留着舂米的浅痕,残存的石门仍对着古驿道的方向,千年前瑶民在这里种茶、织竹、围炉而歌,把烟火气藏进了每一道山梁的褶皱里。后来他们顺着山溪、漂过洞庭向外迁徙,却把“千家峒”的传说留在了这片土地,和杨氏姐妹施茶的故事缠绕在一起,让龙窖源的山风里,又多了一层远古的温度。
关于这片土地的由来,民间还藏着一段浸满茶香的传说。相传汉武帝征和年间,不愿入宫的杨氏姐妹逃出襄阳,一路南奔至龙窖山下,在观音大士的点化下隐姓埋名,以羊粪育茶,在坡地上盖起两座竹楼,为山民施茶治病。山坳里的那处山民聚居村寨,被后人唤作“羊楼峒”,而驿道旁的那处集镇,便是后来的羊楼司——一峒一司,隔10余里相望,如同血脉相连的两姊妹,同守着龙窖山的竹与茶,即便后来分属湘鄂两省,也从未断过竹器挑夫与运茶鸡公车往来的牵绊。
1851年,太平天国运动的烽烟蔓延江南,原本从福建武夷山北上的传统茶道受阻,万里茶道的核心茶源地被迫从武夷山下梅市转移他处。1858年,中英签订《天津条约》,英国在汉口设立洋行,汉口作为长江中游商品集散地的地位进一步提升,敏锐的晋商顺势将目光投向了距离汉口不远的“两湖茶”主产地,纷纷在湖北蒲圻的羊楼峒及湖南临湘的羊楼司、聂市开店办厂,砖茶“金三角”从此声名远播。
每到清明时节,晋商便携带大量资金南下“两湖”,在当地驻留几个月,收购鲜叶、渥堆压砖,待到水涨江阔的夏秋季节,才带着沉甸甸的茶砖,下潘河、入长江、溯汉江,沿着万里茶道向北进发。晋商的到来,不仅让“两湖茶”的名号响彻亚欧大陆,更延伸了这座湘北边陲小镇的影响边界,直接造就了羊楼司绵延百年的商贸兴盛。
时光走到1917年,粤汉铁路的铁轨铺过湘北大地,因巡检司老驻地地势逼仄、临近河道,车站最终选址在地势开阔的尖山铺,却仍沿用了“羊楼司”的名字。蒸汽机车的汽笛声淹没了旧时的马蹄声,往来的茶商车队换成了车厢里的人货,“羊楼司”这个名字,也彻底替代了沿用千年的“尖山铺”,乘着粤汉铁路的绿皮火车传向了更远的地方。
如今漫步在羊楼司的老街巷,已闻不到老茶号的青砖茶香,但远处龙窖山的莽莽竹海,仍在山风里翻涌成绿浪。3.3万公顷楠竹在群山里拔节生长,8000余名工匠守着世代相传的竹器手艺,将万竿楠竹雕琢成舒适的竹躺椅,顺着电商的物流网络,将龙窖山的竹篾清凉送往全国20余个省市,甚至远渡重洋抵达日韩与东南亚。而龙窖山王家洲山坳里的古茶园仍年年抽芽,“季冬焙、仲春薰”的古法工艺从未断绝,从这里产出的老青砖,又循着107国道、京港澳高速公路的通衢,把湘北的茶香送到更辽阔的天地里。
从明成化年间的一方巡检官印,到今日湘鄂边界的“中国竹器之乡”,数百年的时光在羊楼司的土地上,一半酿成了茶的醇厚,一半长成了竹的清劲。这座扼守湘北门户的古镇,从来没有把历史锁进故纸堆里——那些藏在地名里的政令、传说、驿道与车辙,还有千家峒飘散的远古烟火,早已和漫山的竹与茶融为一体,成了这片土地最鲜活的血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