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燕林
听闻李望生先生要在洪家洲社区开展题为“城陵矶往昔”的讲座,我欣然前往。李先生的家族世居城陵矶百余年;他本人亦在城陵矶港工作二十余年,由他主编的《城陵矶港史》,1991年12月由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
一
我查阅了前往洪家洲社区的公交路线:搭乘1路、22路公交车,在“泰格林纸”站下车,步行八分钟左右即可抵达。城陵矶公交线路不多,仅有的两条线路都经过此地,足见洪家洲是人居集中、市井繁盛之处。在不少城陵矶本地人的认知里,提起洪家洲,往往指代泰格林纸集团,这家大型企业便坐落于洪家洲这片土地之上。
泰格林纸集团生产区临江而立,坐拥长江深水岸线与专用货运码头,连片的芦苇堆场依江排布。生活区临街,曾经的纸厂医院、子弟学校、技工学校、幼儿园、集贸市场、职工家属区一应俱全,错落分布,承载几代纸厂人的生活记忆。经过企业改制、社会职能剥离后,这片区域统一由洪家洲社区管理,社会生活安稳,民生配套齐全。
泰格林纸集团的前身,是1958年破土兴建的岳阳造纸厂。1958年初夏,万千建设者奔赴洪家洲,开荒拓土、建厂兴业,在满目荒芜的江洲之上开启全新的建设篇章。
1988年岳阳造纸厂喜迎建厂三十周年,集体创作组以“吴飞舸”为笔名,编撰《三十而立》一书,于1989年正式出版,细致记录了岳阳造纸厂扎根洪家洲、砥砺成长的三十载光阴。书中对建厂之初的洪家洲,有着真切而厚重的记述:“当时洪家洲一片丘陵,由北向南有4条山梁,山上杂木丛生,山头有炮台,还散布着许多方形碉堡,墙壁有一米多厚,全是钢筋水泥结构。地上不时挖出死人骨头。”
我特地查阅1932年绘制的城陵矶地图。从这份图上可以清晰看到,洪家洲地处长江与洞庭湖交汇的咽喉地带,枕江临水,浩荡长江奔涌东去。全境以长江岸线为主,滩涂与连绵丘陵交错相依,起伏山梁直抵江边,绛红陡崖临江耸立,形成居高控江的台地地貌。正因具备前扼航道、后倚丘岗的有利地势,洪家洲得以成为布设江岸炮台、锁守湘北江防的关键点位。
《三十而立》记载的一幕往事,令人唏嘘至今:“一个白髯垂胸的老头来到工地,他立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看了很久,满面严肃,默然无语。然后,手摸长髯,摇了摇头,喟然一声长叹,又悄没声息地走了。来得神秘,去得也神秘。后来,人们才得知,这白髯老头原来是国民党的一个师长,就在这块地方,他的全师人马被日本兵歼灭……果然,工地上掘得一坑白骨。”
二
“城陵矶往昔”讲座重点梳理了城陵矶的抗战烽火与岁月变迁。而那位老者的一声长叹,正是这片土地最深沉的历史注脚。1938年11月8日至11日,惨烈的城陵矶防守战,就发生在这里。短短四日攻防,江水染赤、山河泣血,无数将士以血肉之躯,死守湘北江防门户,成为城陵矶近代史上最悲壮的一页。诸多地方史志的极简记载,勾勒出这场战役的完整脉络。
据《岳阳港口史》记载:“1937年底,江阴要塞失守后,中国海军便筹划长江上游守备任务,决定将太湖要塞区炮队改为洞庭区炮队。1938年10月,海军总司令部才正式将太湖区炮队改编为洞庭区炮队,防守城陵矶要塞区。将各舰上的主副炮拆下,拨舰炮25门,在临湘矶、杨林矶、白螺矶、道仁矶、城陵矶洪家洲等各处安装拨炮5门,沿江设防,长江两岸炮台相呼应,封锁长江,意阻止日军越过城陵矶港从水路进犯长江上游。炮队编制280余人,以罗致通为队长。”
《岳阳南区志》载:“1938年11月8日,日军分水陆两路进攻湖南的北大门城陵矶。11月9日,日军飞机轰炸洪家洲炮台,日海军陆战队乘汽艇从湖上进攻炮台,被炮台火力击退。当天晚上,日海军陆战队乘橡皮艇抄入洪家洲后背之芭蕉湖。11月10日,日海军陆战队在城陵矶登陆,守军南撤。11月11日18时,今村支队和第9师团一部侵占岳阳县城。”
《岳阳港口史》载:“1938年11月10日,日海军陆战队一部在城陵矶登陆,11日,日军第6师团第11旅团今村支队侵占城陵矶,随后占领岳阳城,控制岳阳港区。”
史志笔墨寥寥数行,字字精简,背后却是炮火连天、血肉横飞的殊死鏖战,是无数无名将士以身殉国的悲壮抉择。
彼时镇守城陵矶陆地防线的一线主力,是陆军新编第二十三师,师长盛逢尧为一线陆军最高总指挥,总揽全盘防务。部队下辖两个旅,李弥率领第十三旅驻守临湘至粤汉铁路沿线,承担侧翼防御,阻击陆路南下之敌,防备日军迂回包抄;张镜远出任第十五旅旅长,专守城陵矶长江正面江岸,直面日军主力攻势。第九战区第五十二军驻防岳阳城区,构筑二线纵深防线,与前线守军形成梯次防御。江面防务,则由罗致通率领海军洞庭区炮队驻守,依托临湘矶、杨林矶、白螺矶、道仁矶、城陵矶洪家洲各处炮台,构筑水上屏障。
新编第二十三师本是一支仓促成军的新兵队伍,官兵大多是刚从川蜀乡野征召的青年子弟。部队从重庆出发,拟开赴江西南昌整训。途经宜昌中转时才配发军装、领取枪械,未经系统训练,缺乏实战经验,更无防空重器。1938年10月25日,部队行至城陵矶江面,临危受命就地留驻,扛起要塞防守重任。
驻防之初,师长盛逢尧因伤滞留后方。军情危急之下,第十五旅少将旅长张镜远临危受命,出任代理师长,全权接收部队、排布沿江防御工事。待盛逢尧伤愈归队、重掌全师指挥权后,张镜远重回旅长本职,扎根江岸正面死守御敌。
面对装备精良、步步紧逼的日寇,我军将士毫无惧色,人人奋勇、浴血死守,拼尽全力阻击来犯之敌。就连日本《朝日新闻》当年也报道:“岳州一带敌军阵地相当坚固,并以必死的防御来阻止我军。”
而日军的战力配置,远超我军数倍。据日军第六师团47联队战史记录,进攻城陵矶的日军仅地面作战大队便有三个,配备八门火炮、十六挺重机枪,更有战机凌空轰炸、舰艇江面炮击,形成陆海空立体碾压攻势。
战局步步恶化,临湘失守,北线门户大开;芭蕉湖侧翼被袭、长江江面炮火压制,新编第二十三师陷入三面受敌、腹背受困的绝境。敌众我寡、装备悬殊,第五十二军后援受阻,鏖战四日之后,城陵矶要塞最终陷落,这座长江中游江防要地沦为日军的后方水上转运基地,直至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宣布投降,才结束日军长达七年的占领。
山河失守,将士含悲。11月14日,撤退至岳阳荣家湾的张镜远将军,痛感守土有责、失土有罪,不愿苟活于世,最终举枪自戕,以死明志。他在遗嘱中慨然写道:“余此次参加抗战,夙志已达,城陵矶之失守,虽有种种内在原因,但势已如此,不如自戕,尚重气节……”一纸遗书,尽显中国军人宁死不屈、重节守义的铁血风骨。2015年8月,张镜远将军入选第二批全国著名抗日英烈名录,英名永垂青史。
想来,1958年夏天在洪家洲纸厂建设工地默然长叹的白髯老者,很可能就是当年这场血战的亲历者、幸存者。时隔二十年,重临旧地,满目热火朝天的新貌,忘不了当年全军浴血、遍地忠骨的惨烈,才会满心感慨、无言长叹。
三
如今的洪家洲,早已不见昔日烽火硝烟,处处是安稳祥和:泰格林纸生产区围墙规整,专用铁路支线连通京广干线。生活区家属楼成片排布,道路两旁大树参天,行政办公楼规整气派,文化广场时常传来鼓乐之声。菜市场、沿街商铺热闹兴旺,纸厂烧烤声名远播,满满都是人间烟火。
洪家洲仍保留着几处原生小山丘,山上林木蓊郁、绿意盎然。听完“城陵矶往昔”讲座,带着对烽火岁月的敬畏与感慨,我与同伴信步登山,登临远眺。江岸码头塔吊林立、舟楫往来,一派繁忙,蓝天下五星红旗迎风舒展、猎猎飘扬。我不禁心生感慨,倘若当年殉国的忠魂、那位怅然长叹的白发老者,能看见今日山河无恙、百姓安居,知晓今日中国国防强盛,中国制造自立自强,定会倍感欣慰、泪落衣襟。
一场讲座串联起百年风云,昔日烽火战地,已是今朝繁盛热土。滔滔长江见证岁月变迁,悠悠洪家洲铭记铁血忠魂。先烈以血肉守护的山河,终如他们所愿,国泰民安、盛世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