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白玉

教师节这天，电话安静如常。临近傍晚时，铃声却骤然响了起来。我瞥了一眼屏幕，是一串外地的陌生号码。想都没有想，随手便挂断了。

没过几秒，短信提示音响了，我查看了一下：“陈老师，节日快乐！我是来还债的。”还债？我更是一头雾水，心里直嘀咕：我什么时候放过贷？这年头，连骗子都开始走温情路线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还债”两字，摇了摇头。正要放下手机，又一条短信翩然而至，“提示一下：20年前，期中考试您借给我10分……”

教书三十几年，学生一届接一届，“借分”这种事，隐隐约约好像有过几回。可记忆像蒙了一层轻纱，拨也拨不开。

就在我蹙眉努力回忆的时候，来电铃声再次响起，还是那个号码。这一次，我没挂断。“陈老师，节日快乐！”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成熟浑厚的男中音，语气中带着笑意，“我是您80班的学生。”他顿了顿，继续说：“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期中考试，我的英语成绩老师多给了我10分……我就刚好挤进了全班前15名。”

我握着电话含糊应着，脑子里飞速地翻80班那本“学生花名册”。

他大概听出了我的茫然，笑声更暖了些，又轻轻补了一句：“老师，我就是那个长得特别像女孩的男生，班里的同学都叫我……‘宝玉’。”

“宝玉”，这两个字像一道光突然照进了尘封的角落。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一个白净、腼腆，总是安安静静地坐着，课本永远比别人的干净，一说话就脸红的男孩出现在我眼前。

记得那年期中考试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在埋头准备明天的作文讲评课。忽然听见门被轻轻叩响。探进门来的是一张白皙的小脸——我们班的“宝玉”，名叫王澄。他拿着英语试卷走过来，眼睛像浸了水的黑葡萄。“陈老师，”他声音细细地说，“英语分数好像算错啦。”我接过卷子一看，果然多算了10分。我正要修改成绩，却感觉衣袖被轻轻拉住。他的脸和耳尖都红了，声音更低：“陈老师……能借我10分吗？期末一定还您！”原来，这个从小在姐妹堆里长大的男孩（他爸兄弟6人，膝下就他这一个男孩），第一次英语上了85分，他爸昨晚开完家长会后，回家又召集全家人开了一个“表彰会”。妈妈奖励了电脑，爷爷奶奶塞了红包，连叔叔伯伯都送了奖品——毕竟他从第二十五名闯进了第十五名。他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更轻：“妈妈买的电脑……要收回去了，不好意思……”我故意说：“无凭无据我凭什么相信你？”他绞着手指，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便笺纸，工工整整写下欠条：“今借陈老师10分，期末偿还，利息：英语必上95分，总分冲进前十名。立据人：王澄。”

我接过那张巴掌大的便笺纸，看着一笔一画工整认真的字迹，抬头望着他睫毛轻颤的认真模样，忍不住笑了笑。这个小男孩，早已不是那个被叫作“宝玉”的娇气娃娃了。

那一纸“信用贷款”，我签了字。后来的故事你们都猜得到——那个曾经英语拉后腿的男孩，不仅还清了分数“债”，还闯进了重点高中，高考还考上211大学。

电话那头一声“陈老师”，把我从20年前的黄昏又拉回到现实，声音又清晰起来：“老师，您退休后换电话了，我费了好大劲才问到您的电话，今天打电话就是来‘还贷’的，请告诉我详细地址，给您寄礼物过去。”

我眼眶有点发酸。没有想到，当年那个红着脸借分的男孩，会把这件事一直放在心里。我高兴地对他说：“你是我学生中最温暖且最优秀的那一位。你用实际行动还清了分数，更用之后的每一步证明了诚信的价值，这就是送给老师最好的礼物……”

挂断电话后，我走到阳台上。窗外的夕阳，和20年前那个黄昏一样，挂在楼宇之间。放学的孩子们骑着单车路过，车铃声、欢笑声洒了一路。

我回到书桌前，拿起孙伢子的彩笔，在教师节日历那一页，轻轻画了一个圆。我再回过头来看窗外的夕阳，圆圆的，金灿灿的，像一枚温润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