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雷文军
秋日,随谯君回他的故乡桃花山。我已忘了,这是第几次来。可这次,总觉得路比之前短些,山比之前近些——大约是因为他熟门熟路。
车蜿蜒而上,满眼苍松修竹,还是那副老模样,只是绿得更深、更厚,这山里头的日子,一层层沉淀下来,凝在了叶脉之间。远处山脊上,几架缓缓转动的风车,桨叶划过天际,一下一下,画着圆圈,仿佛招呼我们上去。风从半掩的车窗灌进来,贴着皮肤凉丝丝地滑。三两下就把脑子里那些城里带来的杂念吹空了,剩颗心空荡着,被这风托住,浮在这山路之上。
入山愈深,身子愈轻。到得桃花山村部,未及落座寒暄,谯君便要领我们去看他念叨了一路的虹夕营地、太空舱。边走边问村支书:“笋干厂怎么样了?看看去。”钢结构的新厂房,几台设备还没调试利索,屋中央垛着好几百个篮子,黄澄澄的竹篾,编得密密匝匝,乡里卖土鸡蛋用的。谯君见了,像个顽童,硬要挤到那堆篮子中间合影。村干部何中伟笑嘻嘻凑上来,拿手机替他拍了。拍完也不看效果,径直点开自己的抖音账号,指着屏幕:“今天接了个大单,10万个篮子,新疆那边的!这一向,村里的爹爹娭毑怕是有得忙了。”他的眼角眉梢都是笑,“还有个贵州的单,样品今儿刚发走,按那边图纸定制的。”这人个子不高,往那堆竹篮跟前一站,却像根拔节的楠竹,径直冲天。
出了厂房,沿山道边走边聊。忽然瞥见谁家屋前一小块菜地,藤架下吊着几枚野生猕猴桃,毛茸茸的,青里泛黄,便聊起了“绿色有机”几个字。城里人说烂了,可在这山里,眼见为实,倒觉着它又重了起来。谯君听到这儿,紧赶几步拉开车门:“走,上雷打岩。”车在山路上绕了一阵,停在一处独门独院的屋场旁。他往坡上一指:“从这儿上去。”
通往雷打岩的路,是麻石铺的,窄窄地没入林子。石上青苔斑驳,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柔柔的、软软的,拾级光影间,像踩在一本旧书的字缝里。路旁板栗树挂满青果,茶树绿得油亮,叶面浸过隔夜的露水,像刚从墨里打捞出来的。雷打岩是桃花山的最高处,号称“华容屋脊”,海拔不过384米——于山而言,算矮个子,登上去,眼界却陡然开了。沿途树枝间系满了红丝带,一条一条,都是过往的户外运动者留下的,在这秋日苍郁的林间分外鲜亮,像山自己系了个领结,带点憨厚的讲究。顶上是一整片裸露的岩石,镌着清代贡士蔡之元写的一首七律。我最爱其中两句:“山半人家天半烟,参差遥指路如悬……望中仿佛如鸡犬,听在白云何处边。”
站立石上,北望长江如练,南看洞庭含烟。这里正是荆江梗塞回肠处,江水曲曲折折,泛着银亮的光,像条龙在游。山谷环抱之间,一小块一小块金黄色的稻田嵌在绿里,一汪清溪悠悠南去。远处几架风车,在蓝天白云间转动,弧线从容,像几只飞鸟悬在半空,驾着风,等什么。我站在那儿,久久没动。
身边几棵野山楂树,枝叶不时偷偷摩挲我的手臂。野山楂藏在枝头,皮壳微微泛黄,我顺手摘了一颗丢进嘴里——酸得皱眉,涩得咂舌。可我偏贪它这点没被驯过的味道,这世上的东西,太多被磨圆了、泡软了,唯有山里的野果,还守着它那点该有的脾气。地上不见羊的影子,羊粪却是新鲜的,成片成片散在石缝和草间,挨着我的鞋底。它们大约也爱这山巅的风、这坡上的草、这四野无遮无拦的敞亮,时不时上来待一待,望望对面的山、天上的云、底下的田舍,或者什么也不做,就这么躺着,把一天的困乏都躺进风里。野板栗蜷在枝叶间,一身青刺,像刺猬在光影里晃。忽然间,晴空里砸下几滴雨,清清凉凉地落在头上、额上,像山在催促:该回了。
下山的路走得碎碎绵绵。桐果、茶果,如翡翠抱子。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紫的、白的,星星点点,勾人脚步——我们走一走,停一停。
午饭在花云间农庄吃。竹椅茅庐,四面青山环着,山风从檐下凉凉地穿过,近处的风车“呜呜”地转,像这村庄均匀的呼吸。灶间飘出柴火饭的香,我忍不住朝里喊了一声:“有锅巴粥冒?”话音未落,旁边一桌湖北大妈齐刷刷地回过头来:“我们也要!包了!”老板娘从灶间探出身,一边打饭铲锅巴,一边笑盈盈地应:“都有都有,莫急。”菜端上来,才晓得“食材当家”几个字的分量。那锅土鸡火锅,汤色澄黄,肉块滑嫩鲜香,不柴不腻,骨头缝里都浸着山野的清气。做法是家常做法,鸡是散养的山鸡,掌勺的是老板娘的母亲。一碟清炒青菜、一笼蒸南瓜、一碗笋干炒腊肉,都是拙朴得不能再拙朴的做法。两碗锅巴粥,稠稠糯糯的,我喝得一滴不剩。靠在椅背上,凝望山峦,动都不想动。光阴也似乎跟着我,坐在了这四面青山间。
桃花山这片地方,尚未被惊扰得太狠。你若是来,可以什么都不安排,只坐着发一阵呆,看云从这架风车挪到那架风车;或者沿着林间小径慢慢走。若是带着孩子,不妨住一宿,一起在太空舱里数星星;三五好友把酒言欢,山风是最好的听众。至于满山的绿,绿得人心妥帖——问森林覆盖率是多少,就显得多余了。
我这一回,只在桃花山村周边随意走了走。山里的日子悠长。七女峰、九佛岗、鹿角头、古井口、仙鹅寺、华容道,都没来得及去。还有那株千年白果树,此刻应举着一树金黄,静在风里。这,便是桃花山另外藏着的诗句了。山不说,云不说,风车也不会说。你得自己来,仔细翻一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