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吴军
第一次读到这七个字,是在一个与洞庭湖毫无关系的午后。
窗外的光斜斜地铺在桌面上,我翻到李白的《游洞庭湖五首·其二》这首诗:“南湖秋水夜无烟,耐可乘流直上天。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我的目光落在“赊”字上,便再也移不开了。赊月色——月色怎么能赊呢?赊是要还的。可是,要拿什么来还月色?拿什么来还一湖的秋光、满船的清辉?
我合上书,闭了一会儿眼睛。那个“赊”字还在眼前晃,像一枚被水泡了很久的叶子,沉不下去,也浮不上来。
唐肃宗乾元二年的春天,李白遇赦,从流放地夜郎返回。五十九岁的诗人,半生漂泊,刚刚从一场几乎要了命的劫难中脱身。这年秋天,遇赦之后的李白经过岳州,与贬官岭南的族叔李晔、谪居此地的中书舍人贾至相遇。三个失意的人,在一个秋天的夜晚,泛舟于洞庭湖上。
那夜的洞庭湖是什么样子呢?李白只写了五个字:“秋水夜无烟”。五个字,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没有一丝烟波水汽,洞庭湖的湖面上澄澈空明,水月相映,清辉怡人。诗人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耐可乘流直上天”。可是,怎么能够乘着水流直上青天呢?这念头太大,太不切实际,大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于是,他转念一想,那就不上天了,姑且向洞庭赊几分月色,把船驶向白云缭绕的天边,痛快地赏月饮酒。
且就洞庭赊月色,“赊”字妙就妙在这里。不是借,不是取,是赊,带着一点欠账的意思,一点下次再还的洒脱,一点我跟你不分彼此的亲昵。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可李白偏偏要说“赊”,仿佛月色是有主人的,主人是洞庭湖,他向洞庭湖赊了这份月色,欠下的不是钱,是一份情。日后拿什么还呢?拿诗还,拿酒还,拿这一生不肯低头的任性来还。
我想起许多年前在洞庭湖边住过的那个夜晚。
洞庭湖是很大的,大得让人有些心慌。天黑透了之后,水天相接的地方模糊了,分不清哪是湖哪是天。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先是天边亮了一下,然后那亮光慢慢地漫过来,像水渗进干透的泥土,一点一点地,把整片湖水都染成了银灰色。风很轻,几乎感觉不到,可船还是在微微地晃。我坐在船头,忽然理解了李白为什么要“赊”月色。那样的月色,你不敢说“取”,不敢说“借”,甚至不敢说“赏”。你只能赊。赊了,你就欠着它。欠着它,你就不会忘记它。
刘禹锡也写过洞庭的月色,他写道:“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那是一种更安静的月色,静得像一面还没磨好的铜镜,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可李白不是那样的。李白的月色是动的,是活的,是可以赊来赊去的。他把月色当成了一个有脾气的人,你跟它说好了,今晚的月色归我,我欠着,改日再还。月色大约也答应了。不答应又能怎样呢?它拿这个喝醉了酒就要上天的诗人,也没有办法。
清代诗人查慎行有一首《中秋夜洞庭湖对月歌》的诗,写的也是洞庭湖的月色,写得铺排,写得繁复。可读完了,只记得那些比喻和典故,却记不住月亮本身。李白只用了七个字,就把一整夜的月色都装进去了。那七个字里有湖,有月,有船,有酒,有一个人向天地赊账时那种理直气壮的欢喜。
“将船买酒白云边”。船停在白云边上,酒是向云买的。这大约是李白式的逻辑,既然月色可以赊,酒自然可以向云买。白云没有店铺,可诗人不管。他说有,就有。他活的就是一个“不管”。不管朝廷要不要他,不管年纪多大了,不管这一生还剩多少路要走。他只要今夜有月,有酒,有船,有一片可以赊月的洞庭湖。
我后来常常想起那个“赊”字。日子过着过着,有时候觉得自己也欠着什么,欠一个安静的黄昏,欠一次不用赶路的散步,欠一盏慢慢凉下去的茶。那些东西没人来讨,可我知道我欠着。欠着也好,欠着就有了念想,有了改日再去还的由头。
李白那一夜在洞庭湖赊的月色,大约到今天也没有还。洞庭湖也不催他。洞庭湖有的是时间,等得起。一千多年了,那笔账还挂在洞庭湖上,谁来谁看见。看见的人就笑一下,然后也赊一点走。赊的人多了,洞庭湖也就不记得谁是谁了。可洞庭湖的月色还在那里,不增不减,等下一个路过的人,停下来,说上一句——且就洞庭赊月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