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启华
明代状元黎淳拒受红云布的典故，因《龙文鞭影》广为流传。世人多赞叹黎淳清廉，却少有人深究送布之人宋端的生平。这位湘阴士子，既是黎淳门下弟子，亦是出身洞庭湖畔的书香官宦世家。一段赠布退布往事，藏着明代师生之间为官守心、体恤民生的深刻故事。
师承渊源：湘阴才俊，黎淳门下高徒
黎淳性格正直，不同于流俗，面对钱财利益时，从不贪求苟取。史料记载，他的学生宋端任松江华亭（今上海）县令时，送了黎淳一匹当地名产红云布。黎淳没有接受，当即退了回去。
送红云布给黎淳的宋端到底是何许人？宋端，字民表，明湖广湘阴人，祖籍山东阳信，国子生，天顺三年山东乡试举人，成化八年吴宽榜进士，曾先后在华亭、望江、徽州等地任职。宋端与黎淳颇有渊源，是黎淳朋友宋敏之子，还是他门下关系深厚的学生。
宋敏，宣德七年湖广第十名举人，先后任过道州、浏阳训导，于景泰三年调任翰林院孔目（掌传达、文移、会计、簿书之事）。天顺元年，黎淳参加廷试，宋敏为弥封官。后来还和黎淳一道参与过修纂《大明一统志》，任催纂官。黎淳初到翰林为官，人生地疏，少有友朋，只有宋敏一位乡亲，“朝夕相与叙宦情，酬人事，友益良厚”（黎淳《徽州通判宋懋德墓志铭》）。
于是，随父在京师国子监读书的宋端，遂拜师黎淳学伏氏书经，和李东阳成为同门师兄弟。宋端忠信谦和，为人厚道，学习非常用功，和同窗互相砥砺。黎淳和宋敏经常检查督促，发现他进步很快，均对其寄予很大的期望。
天顺三年，宋端回原籍山东参加乡试，以第19名中举。黎淳非常高兴，写了《赠宋民表隽乡闱序》一文，对宋端及另外几位门人予以鼓励：“仁者不溺志而安小成，智者不恃才而隳远略”，“因此而益懋进修，擢秀春闱，策名黄甲，大魁天下。内焉，给侍从，登卿佐；外焉，寄岳牧，司风纪，以树功名，以崇事业”。有次，宋敏指着宋端对黎淳说：“几个儿子中只有他最爱学习，幸赖名师教诲有所成就，将来光大宋氏门楣就靠他了。”
同年，宋敏因内阁大臣推荐，升任徽州府通判。天顺八年宋敏致仕后，先在任仙居县丞的次子宋凯处就养，后回湘阴。成化三年（1467年），黎淳设想以后回乡展墓时，准备过长沙，览衡岳，与宋敏樽酒论旧，谁知宋敏就在当年十月十五日去世。正在京师的宋端拿着父亲的行状（生平事迹）请求恩师为父亲撰写墓志铭。于是，黎淳写下了动情感人的《徽州通判宋懋德墓志铭》。
成化八年宋端35岁时中吴宽榜进士（会试第三十名，殿试三甲三十五名），成化十年（1474年）至十三年（1477年）任华亭知县。送黎淳红云布的事情就发生在这个时期。
却布明志：一匹红云布，两代官者心
云布是松江地区（包括华亭县）的特产，也是皇家贡品。当年，松江人钱溥任翰林侍读学士，穿着云布制作的衣服为明英宗讲课，引得英宗久久注目。经询问知道衣料出自松江，于是命令每年进贡作为皇室制作衣物之用，红云布之贡遂成为松江地区人民的“巨害重繁之役”：云布织造工艺繁复，标准严苛。朝廷常额外加派贡额，官府压价克扣，机户需自行垫资生产。又有解户长途解送，沿途勒索。官吏借验收索贿，负担多转嫁底层百姓，致使不少机户破产，地属松江的华亭百姓受害尤烈。
黎淳肯定非常了解这个情况，其清廉爱民的个性也决定了他面对红云布的态度，所以收到红云布后反应非常强烈，只在封皮上题写了“古之为令，拔茶植桑。今之为令，织布添花。吾不用此妖服也”等23个刚劲的楷字，原封不动退回。
明代作家姜南对此事发表议论说：“华亭之云布，不始于端,黎虽误责之，然充其言,岂有病吾民者乎？”是的，红云布的进贡与否宋端根本不能做主，而且红云布进贡朝廷也不是从宋端开始，黎淳岂不知道。他言下之意是要宋端向古时一心为民的县令学习，关心民生疾苦，多干点改善民生的实事，不做或少做这些“织布添花”的扰民之事，自己也不用这昂贵妖艳的红云布做衣服。其方式虽显得有些生硬，但其期望门生关心民生疾苦、廉洁为官的用心还是十分清楚的。而且黎淳也并没有因为此事而与宋端断绝师生之谊，还把对宋端父子赞赏有加的两篇文章收入了他的文集。
宋端后到安徽望江县任知县，官声颇佳，死后进入了当地崇祀的名宦传，被誉为“有惠政，有礼度”的好官，并与另外两位贤令郭纶、张奇并称。笔者认为作为老师和吏部右侍郎的黎淳也应该知道宋端的官声并感到欣慰。宋端后于成化十九年由望江县令迁任徽州同知，成化二十三年卒于任上。
姜南还在文中说宋端“以云布一端，献其师华容黎侍郎淳”，引起一些人的误会，以为宋端给黎淳送云布，是想通过他担任吏部侍郎的机会获得升迁。其实，宋端于成化十年至十三年任华亭知县时，黎淳还在左庶子或少詹事任上，直到成化十四年五月才升任吏部右侍郎。宋端他主要还是想表达对老师的一点敬意罢了。如果黎淳真的肯成为他的奥援的话，凭他们之间的关系，还需要送礼吗？自己在云布之乡主政，送点好的衣料给恩师做衣服，再正常不过了。但黎淳的做法，无论在当时，还是在时下，都是值得肯定的。
他不收云布的故事编入了清代非常有名的蒙书《龙文鞭影》，“赐绢胡质，却布黎淳”，以教育幼童学习黎淳，为官清廉，关心民生疾苦。
家学绵延：洞庭湖畔，宋氏一门风华
再说宋端所属的湘阴将军坪宋氏。
将军坪宋氏在湘阴是名门望族。宋端的祖父，将军坪宋氏始迁祖宋纶，山东阳信县人，贡生，初任江夏县丞，“宣德初（元年）知（湘阴）县事，公廉自持，不渝始终。时苦采木之役，处之有方，事济不扰。岁歉，赈救备至，活者甚众。后侨寓于县，子孙以科第显。祀名宦。”（《湘阴县志·政绩》）
宋端父宋敏学养很深，黎淳在《湘阴县学乡贡题名记》中对其学术予以了高度的赞扬：“宋敏、甘棨，通经学古，有光继述。”宋敏为官为人，也有可圈可点之处。他在道州任训导时，教育有法，不择其类，不受穷苦学生的贽礼，培养了大量人才，其中知府、知州各一位，知县两位。在徽州通判任上，“用刑无忿心，催科无巧术。每见同官法太猛，辄惨然不乐。”他断案公平，自律严格，经常教育子孙为官不要“狃文徇利”。衣食淡泊，适身口而已，但对贫穷宗亲，则尽力扶助。
宋端能进《望江县志·名宦传》，应该是由来有自的吧。
县志说宋纶“子孙以科第显”，确实如此，仅子孙三代就有一子四孙五人通过科举入仕，虽然官职不显赫。除最突出的进士宋端外，还有：宋端的父亲宋敏；宋端有四兄二弟，其中三哥宋凯，以辟举贤良方正任浙江仙居县丞；大弟宋峑，字民观，成化十六年举人（经魁），官职不详；宋山，字民止，成化十年举人，任抚州通判。宋端之子宋灜，“字宗儒，邑庠生（秀才），谦雅谨厚，素以孝雅知名，尤工于文艺。非公事不入公门。湘（阴）之秉义士也”。虽然未入仕途，也不愧为斯文一脉。
在小小的洞庭湖滨县邑，短短的五六十年里，一个新迁家族，出现如此众多的人才，应该算是一个奇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