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志贤
1989年深秋,离家半生的开国少将方正重回故里平江长寿镇。连云山秋阳和煦,老街桂香如故。面对摄像镜头与乡土影集,这位走过二万五千里长征、历经无数生死硬仗的老将军,卸下戎马风霜,缓缓道出尘封心底的长征往事。一纸题词寄厚望,半生方正守初心。一段归乡叙语,一卷红色记忆,让滚烫的长征精神,在平江热土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归乡晤故 耄耋将星细说长征峥嵘
1989年10月的平江长寿镇,连云山的秋阳把区公所的青砖墙晒得暖融融的。墙根边几丛晚桂正开得细碎,风一吹,甜香就裹着青石板悠悠往衣领里钻。我捧着亲手整理的摄影剪报集,指尖还留着纸页反复摩挲出的薄汗,指腹蹭过那些刚从暗房里取出来的黑白照片,连相纸的边角都带着显影液未散尽的余温,就这么站在那位久仰的老将军面前——这是我人生里第一次,如此近地站在开国少将方正面前。
他身上没有半分高级将领的架子,一身洗得发白发软的蓝布便装,袖口几处细密的针脚走得又匀又稳,一看就是缝了又缝、穿了许多年的旧衣裳。见我拘谨地攥着剪报站着,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他便笑着招手,让我坐到他身旁。他伸过来接剪报的手,指节上覆着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指腹上嵌着几道浅得几乎要融进皮肤里的旧疤痕,那是几十年枪林弹雨在他身上留下的细碎印记。
他一页页慢慢翻着我的摄影剪报,偶尔停下来,指尖轻轻点过照片里的老镇街巷,用带着浓重平江口音的乡音,和我聊起少年时在长寿街跑半条街买米、天不亮就爬连云山砍柴的旧事。他眉眼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几道深深的沟壑,哪里像一位身经百战的开国将军,分明就是一个走了几万里路、终于踏踏实实踏回故土的邻家长辈。
翻到那些连云山乡野旧貌的照片时,他的指尖忽然一顿,目光落在照片里那条顺着山坳蜿蜒远去的黄泥小路上。我看着他的眼神忽然飘远,像是目光顺着镜头里的山路,一步一步跌回了半个多世纪前的长征路上。
戎马秉正 一生澄澈守家国初心
那是1934年的深秋,瑞金城外的乌桕树红得像烧透了的野火,他跟着中央红军从瑞金出发,踏上了那漫漫二万五千里的征途。那时他刚调任红一军团二师四团俱乐部主任,肩上除了背枪、背包,怀里总揣着一沓用毛边纸裁得整整齐齐的标语纸,半块用布包好的墨块,连装墨的粗瓷碗都裹了三层厚布,走到哪里就写到哪里、讲到哪里。
湘江边的冷雨下得没日没夜,裹着江风往骨头缝里钻,队伍在齐腰深的泥水里蹚着走,草鞋上缠的稻草早被泥浆泡得稀烂,他却把装标语的油布包紧紧按在胸口,用自己的体温暖着那些纸页,半个身子全淋得透湿,贴在身上的单衣顺着裤腿往下淌水,还站在路边的土坡上,对着气喘吁吁的战士们高声喊:“再往前赶一步,过江就是生路!”
行军进入贵州、前往黎平途中,队伍正沿山路短暂休整,天上忽然蹿下四架涂着青天白日标记的敌机,尖啸着朝行军的队伍俯冲投弹。他刚仰面卧倒在一道半人高的土坎边,一枚炸弹就砸在了离他几尺远的地方,轰然炸开。他靠着土坎脱险,身边多位同志牺牲,他的右耳从此落下听力迟缓的旧疾。
过金沙江的时候,浊浪在峡谷里撞得山壁嗡嗡发响,他带着宣传干事蹲在船舷边,教全团战士唱新编《抢渡金沙江》,用歌声提振军心。
最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还是飞夺泸定桥的那一夜。瓢泼大雨把山路浇得像抹了一层桐油,中央军委给红四团下了死命令:必须一昼夜奔袭二百四十里,赶到泸定桥。他和身边所有战士一样,脚上的草鞋早磨穿了底,露出来的脚底板上全是磨破的血泡,两条腿肿得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重担。走不动了就咬着牙跟自己说“再撑三步”,三步走完再数三步,一边踉踉跄跄往前赶,一边还攥着个铁皮喊话筒,铁皮壳子被手心的汗浸得锈出了深褐色的印子,他对着队伍前后来回跑着鼓劲,嗓子喊得完全哑了,就拍着身边战士的肩膀,指尖用力往前方指。沿途要打掉敌人的零星哨卡,要摸黑走过随时可能摔下悬崖的盘山小路,脚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山涧,稍不留神就会连人带枪摔下去。终于在次日拂晓,全团人像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了泸定桥西岸。那时桥面上的木板早被敌人抽得精光,只剩十三根寒光闪闪的铁索横在惊涛之上,铁索上的铁锈被江风浸得发潮,摸上去冰得刺骨。他站在西岸的掩体旁,跟着团长、政委一起组织火力掩护,机枪的子弹扫过铁索溅起一串火星,看着二连连长廖大珠带领二十多名突击队员攀索冲锋,三连连长王友才率部跟进铺桥板。激战两个多小时,终于把守桥的敌人彻底打垮,天险大渡河,就这样被这群铁打的战士,硬生生蹚出了一条生路。
之后翻夹金山,他把仅有的干粮让给掉队战士;过草地七天七夜,缺粮染病,他凭着信念走出沼泽。一路从瑞金走到吴起镇,三百六十七个日夜枪林弹雨,终于走完了伟大远征。
他说:“当年和我一起从长寿街走出去的许多战友,有的刚踏上长征路就牺牲了,有的在过雪山草地时被饥饿、严寒和疾病带走了,我只是数万走完长征的红军里,一个普通的幸存者。”讲到这里,将军的眼眶忽然红了。
归乡叙语即将接近尾声,我发现将军手里,一直拿着我递给他的那本摄影剪报,始终没有放下。翻到最后一段空白的纸页时,他忽然兴致勃勃地让人取来笔,饱蘸浓黑的徽墨,悬腕落笔,笔尖在纸上走得苍劲有力,两行字迹便稳稳落在了素白的纸页上:“发扬革命传统,努力搞好摄影工作。”墨迹还带着未散的温度,墨香混着纸页的草木气,他把这帧题词递到我手里,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纸页传过来,那句带着期许的叮嘱,比任何嘉奖都更让我心头滚烫。
这张墨宝我在箱底整整珍藏了三十余年,连边角都未曾折损半分,每次整理旧物的时候拿出来看,纸上的墨迹都还像刚写上去一样鲜亮。2025年11月,我把它和当年在长寿区公所拍的老将军的珍贵照片一同郑重捐赠给岳阳博物馆永久收藏。捧着藏品交到工作人员手中的那一刻,1989年的秋阳仿佛又落在了我手背上,暖融融的,和当年方正将军掌心的温度,一模一样。
信物传志 红色文脉跨越时光永续
方正将军原名方应生,1914年出生在平江长寿区邵阳乡的一户贫苦农家。后来他特意改名为“方正”,把“堂堂正正做人、光明磊落做事”的准则,直接刻进了自己的名字里。1930年,16岁的他扛着梭镖参加工农红军,1932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此后近七十年革命生涯,历经反“围剿”、长征、抗战、中原突围、淮海战役,从基层炮手成长为高级将领。
1952年,他于南京军事学院高级系毕业后留校工作,历任军事学院战史教授会主任、济南军区副参谋长、济南军区副政委,1955年被授予少将军衔。1956年毛泽东主席视察南京军事学院,见到方正时说道:“你是方正,不但要方,还要圆,没有方圆不成规矩”,成为一段流传的军史佳话。
他治家极严,从不为子女谋特殊待遇,两个儿子靠自身努力成长为武警少将、联勤部部长,传为“一家三少将”美谈;两个女儿进入工厂成为普通工人,恪守吃苦耐劳的家风。每次回到长寿镇,他都要先到父母坟前祭扫、亲手清理杂草,始终眷恋故土根脉。
1997年4月22日,83岁的方正将军在北京安然辞世,为近七十年的戎马人生,画上了端方正直的句点。
当年1989年回乡我拍摄的方正将军影像,和其他平江籍开国将军纪实照片一道,于2018年9月正式捐赠平江县档案馆永久收藏,让这段归乡往事、长征记忆得以留存。
如今连云山的风还在年年吹过长寿镇的街巷,晚桂的甜香每年秋天都会飘满青石板路。那位平江游子刻在名字里的方正初心、长征路上淬炼出的信仰风骨,和他讲过的那些故事一起,从来都没有走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