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阳网 >县区 >汨罗市

汨罗农民作家逆舟:向天空致敬 向大地低头
时间:2026-09-22 10:46:00 来源:岳阳日报全媒体采访中心

岳阳日报9月22日讯(通讯员 甘芳芳 郑甘 仇鼎)9月19日,汨罗弼时镇桃花村。初见逆舟,很难把他和“作家”联系起来。

皮肤黝黑,双手厚茧,指甲缝里满是泥土,衣衫朴素,头发潦草,整日周旋于菜地、鸡鸭鹅鱼之间。

白天,他是扎根山野的农人;夜幕降临,电脑屏幕亮起,农民彭庆国切换成写作者逆舟。

三十多年,锤子、锄头与钢笔、键盘交替,从工地到乡野,他以底层视角凝视时代,描写生活,浇灌文学梦。

逆舟

工棚诗路:从废纸堆开启文学梦,作品登上《诗刊》

1988年,彭庆国初中毕业,少年“北大梦”破灭了。

离开校园,生活重担压来,他扎进建筑工地,做油漆、木工装模,辗转讨生活。直到某一天,在村里纸浆板加工作坊废纸堆翻到一本《唐诗三百首》,他常躺工地读诗,文学种子悄然生根。

工友围坐打牌,他独自读诗背诵,常遭打趣。繁重劳作耗尽体力,阅读写作却带来精神亢奋。

后来,他在长沙火车站报刊亭买到一本《诗刊》,第一次接触新诗,就此踏上写作路。

没有稿纸,打印废纸、废弃试卷背面都是阵地。两麻袋手写草稿,记录打工岁月所见所感。

1994年,他在岳阳工地写的《穿过马路》发表在《洞庭之声报》。此后每年,都有零星小诗、小散文发表。

2003年,写作近十年的逆舟在《湖南作家》发组诗。“我收到刊物打开,泪流满面,爱好文学的路走得很艰难,终于有了一回小收获。”年少的他曾盼写作改写命运,以为发表十篇作品就能进报社,逃离工地。现实没顺着理想剧本,他发现路不通,但笔没停。

2006年,组诗《城市极大,我们极小》《我们推车》先后发表在《诗刊》,其中一篇上了头版。他高兴了一阵。此后发表作品越来越多,内心波澜却越来越小,“心态变了,不再那么在乎逼自己想成名出成果出风头了吧。”

2006年逆舟作品《我们推车》组诗登上《诗刊》头条

大地为文:扎根底层的写作本能,“写作如同吃饭”

逆舟的诗歌不刻意煽情,擅长用细碎真实的生活细节托举情感。当厚重复杂的命运故事、人间百态短诗装不下,他便写成小说。

从诗歌到小说,他始终聚焦两类人:乡村农民与外出打工人。笔下文字有痛感,也有笑点。

“我只熟悉这些人,掌握着他们鲜活的生活细节。精英群体我可以了解概念,却拿不出真切可感的血肉故事。”在逆舟心中,小说应是“时代的证词”。他不刻意放大苦难,只忠实描摹那些很少被人看见、很少被书写的底层生存现场。现实中令他堵闷的人与事,诉诸笔端后,内心才得以舒展。他拒绝塑造绝对好人与彻头彻尾坏人。他说,大多数普通人困在好与不好的混沌夹缝中,不断面对两难抉择,这才是生活本真。

年过“天命”,逆舟告别城市工地,回归乡村安家。如今在影珠山上种地、饲养家禽,被农事牵绊,笑称自己“被困在山上”。

逆舟在田里做农活

这份“困”不是苦难枷锁,更多是对土地、生灵沉甸甸的责任。三十余年扎根底层的民间写作,让他成为湖南新文艺群体的一份子。

2021年,在湖南理工学院举办的一场学术研讨会上,著名作家韩少功第一次认识逆舟。约两个月后,逆舟带手稿赶往韩少功住所请教。此后邮件往来不断,韩嗲回复十多次。

韩少功评价他:“你的潜力超强,期盼你立大志,严求己,写出更多令人惊心又动心的底层之美。”在他眼中,像逆舟这样“一直在底层打拼,本色越磨越亮、生活和文学既撕裂又融合的作家,已是稀缺的‘原始稻种’”。

韩少功也了解他的处境:“逆舟如今在影珠山上为过上好一点的日子还在每天劳作,养鱼,种菜,打理农家乐,一边浇灌自己的文学梦。当新文艺群体被推到聚光灯前时,是不是先要来听听他们内心最真实的声音,看看他们所处的没被包装过的生存环境,当然也包括他们生活和创作的真正所需。”

旁人称呼“作家”,逆舟淡然:“别人叫我作家,那是别人的看法。我心里清楚,我本质还是一个种地的劳动者。”名利、发表,早已不是写作目标。

他说,“如果动笔之前处处顾虑能不能发表,这也不能写,那也不能碰,那就干脆不要写了。”写作褪去功利色彩,演化成刻进生活的本能,如同吃饭睡觉。每到夜晚,他总要坐到电脑前写上几百字,一日不写,夜里便难以安睡。他坦言:“一时的爱好撑不起数十年的坚持,唯有成为生命的一部分,方能长久。”

何为“逆舟”?山野之人“仍要奔赴辽阔山河”

他取笔名“逆舟”。于他而言,逆舟代表一种逆向审视世界的状态:时代浪潮滚滚向前,个人要保有独立思考,留意大多数人忽略的现实。不盲从,守住独立观察,这既是为人的标尺,也是他写作的底色。

湖南省作协副主席、岳阳市作协主席舒文治和他是多年的文友,他认为逆舟身上有着“好兵帅克”那种化悲苦为乐观豁达的能力,在《话说汨罗三友·奔走的逆舟》中写道:“听韩少功说农具只为耕耘而生,山野之人却可以看花、听雨、发呆、闲谈,容纳无用的情绪。逆舟正是那山野之人,越来越罕见的山野之人。”旁人总给他贴打工诗人、农民作家、新文艺群体代表等标签,试图快速定义他,可标签终究是外在符号。真正读懂逆舟,要看见那个奔走在工地、山野与文字之间的鲜活之人。

逆舟在他的书房创作

年少理想已悄然改换模样。从前渴望靠文字获得体面出路;如今写作已是与生俱来的习惯。朴素心愿在心底生长:多挣一些钱,保障晚年基本生活,自驾去往大西北、西藏、新疆、云贵川,亲身感受辽阔山河。在逆舟眼里,读万卷书与行万里山河同等珍贵,旷野风物同样滋养精神。

“向天空致敬,向大地低头。”这是逆舟二十年前写下的诗句。他说,人要心怀敬畏,仰望哲学、美学这类精神追求,双脚却必须牢牢踩住现实,认真生活。

锄头与笔,农田与小说,工地与诗歌,凡俗与梦想,在逆舟身上相融。作为劳动者,他书写劳动者;作为追梦人,他指梦为马也为牛,总以“逆舟”清醒又醉心的姿态,把一个个沉默而有故事的普通人,稳稳留在时代文学不一样的群像里。

(编辑:万鲡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