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骨文里的岳阳”之五
岳阳烧烤的文化基因
□ 姜宗福
“岳”，原本就是烧烤的产物
最近，淄博烧烤火了，岳阳人不服气，认为该火的是岳阳，而不是淄博。靠小串+小饼+大葱出圈的淄博烧烤烤来烤去，不是猪肉、牛肉就是羊肉，不像岳阳烧烤，除了那些传统肉类，韭菜、黄喉、牛油、掌中宝（鸡脆骨）、鸡胗、鸭掌、猪皮、鸭肠、鲫鱼、虾仁、脑花、鸡屁股……无所不烤，万物皆烤。岳阳烧烤，作为南方烧烤“顶流”的存在，成了中国夜生活必不可少的湖南味道。有意思的是，“岳阳”的“岳”在甲骨文里原本为
，楷书为羔（羙），表义崇拜火的北方炎帝后裔用火（
）烤干刚出生小羊（
）身上的羊水，以提高小羊的生存率。特指刚出生的小羊。泛指小羊。因小羊烤之皮脆肉嫩，酥烂可口，北方游牧民族便用其祭祀山神，“羔”由此引申指高大的山岳，为“岳”的初文。春秋战国时期，儒家将尧帝奉为五帝之一，以“犬”“山”组合，楚系简帛写作
（
），表义牵着猎犬（
）巡山（
）的人，指尧帝任命的巡守四岳的官员。引申指四岳驭犬巡守的对象——高山。后舜帝继位，晚年想传位于儿子商均，被大禹流放至苍梧之野的群山之中，秦始皇统一文字时造小篆
（嶽）指大山，纪念曾经统治“四岳”、被流放至如监狱（
）般群山（
）环抱之苍梧大山的舜帝。
许多人奇怪，我们现在使用的“岳”字为什么与繁体的“嶽”有如此大的区别。其实“岳”“嶽”原本就是两个不同的字。“岳”为东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古文 
的楷化。而
又源自于甲骨文
，为“羔”字的另一种写法，指管火（ 
）的官员（祝融的后代）、芈（
）人的祖先季连，在连绵起伏顶峰如箭头（
，双“入”）般尖锐的大山（
，羔）里遇到盘庚之女妣隹，娉其为妻，后人便将此山命名为
（岳），省
为
，线条化即 
（岳）。清华简《楚居》记录了这件事情。因季连之妻名隹，意味着其妻来自图腾为隹的部落，其娉妻之山自然与隹有关，人们将这座位于今山西省中部、介于太行山和吕梁山之间的山脉称为霍山，后人根据季连娉妻之典故将此山命名为 ，简化为 ，楷书为岳。因霍山为古四岳中海拔最高者，由此得名太岳。成也岳，败也岳，就是这个以烤乳羊出名的太岳山差点抢走了湖南岳阳的地名。隋炀帝大业元年（公元605年），帝杨坚以安泽县位于太岳山之南（山南水北为阳）为由，大笔一挥，将安泽县更名为岳阳县，不是南朝宋的文学家颜延之写了一首诗，唐朝诗人李白、杜甫诗文助力，岳阳楼只能叫巴丘邸阁楼，也就不可能有后来的千古名文《岳阳楼记》，岳阳烧烤亦只能更名为巴陵烧烤、巴丘烧烤或者岳州烧烤了。
“岳阳”地名之争
好比岳阳烧烤被淄博烧烤抢了风头心情不爽一样，山西安泽因为1914年6月县名被湖南岳阳抢走，至今不能释怀。最让安泽人接受不了的是，北洋政府袁世凯大总统给出的理由竟然是，与1913年9月才由巴陵县更名为岳阳县的湖南省岳阳县重名，尽管安泽人舍不得用了整整1307年的“岳阳”这个地名，却不得不服从，只好将县城更名为岳阳镇留个念想。
其实早在明代，安泽人就预感到“岳阳”这个地名终将不保，因为颜延之“清雰霁岳阳”的诗句和李白、杜甫等登岳阳楼的诗歌，特别是范仲淹的千古雄文《岳阳楼记》，巴陵郡早已成为天下人心目中的“岳阳”。明朝万历年间，山西岳阳县令王协梦为扩大安泽“岳阳”的影响，在县城鼓楼的基础上修了一座楼阁，命名为岳阳楼。有人提出异议，王协梦辩解说：“考诸故典记载，‘既修太原，至于岳阳。’斯地已自陶唐得名，巴陵之岳阳特近传唐宋间，盖不知孰古孰今，孰是孰非？”还请人写了《岳阳楼记》，阐明安泽之楼名岳阳的理由。纵然王氏千般辩驳，无奈终获吐槽，山西的岳阳楼被说成是湖南岳阳楼的山寨版。
王协梦最大的不服气是，他认为安泽是最早以“岳阳”命名的地方，而且自安泽更名为岳阳后再没有叫过其他名字。殊不知早在梁大通二年（公元528年），南朝梁政府即分罗县（县城位于今汨罗市）东部及吴昌县（今平江县）西部置县，名岳阳县；又以岳阳、罗县、湘滨、玉山、湘阴建郡，名岳阳郡，“（立昭明太子）曲阿公詧为岳阳郡王”（《梁书·卷三》），县、郡治均设今汨罗市长乐镇长兰村，比公元606年安泽县更名为岳阳县早了整整78年。然令他欣慰的是，湖南“岳阳”仅仅用了61年，隋文帝杨坚裁撤岳阳郡移址巴陵县城（今岳阳楼区），更名为巴陵郡。正是由于“岳阳”这个地名民国前在湖南岳阳存在的时间很短，以至于连湖南岳阳本地人都不知道“岳阳”这个地名的来历，争论至今。
“岳阳”地名来源四说的悖论
有关“岳阳”地名的来源有四种说法。
传播最广的为幕阜山之南说。南宋王象之《舆地纪胜》曰：“幕阜亦谓天岳，州据其阳，故谓岳阳。”意思是说古岳州位于天岳山之南，故名“岳阳”。然此说与事实不符，无论是长乐的郡、县治所，还是如今的岳阳城，均位于天岳幕阜的西北边。就连清同治《巴陵县志》也否定了这种说法，曰：“按岳州之名，实属幕阜山。南曰阳，幕阜在通城、平江间，岳州在北，非阳也。”《岳阳市志·总述》所云：“岳阳得天岳之灵，地居其阳，故曰‘岳阳’。”实属牵强附会。
第二种为颜延之诗句说。因为著名诗人颜延之登岳阳楼写下了“清雰霁岳阳，层晖薄澜澳”的诗句首创了“岳阳”这个名词，湖南岳阳便得了岳阳这个地名。问题是当时的岳阳为相州所辖之巴陵郡，颜延之作诗，不可能擅自更改地名；若将其理解为“从山头升起的太阳”貌似合理，又破坏了诗的意境，于理不通。
第三种为巴丘山之南说。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曰：“（湘水）又北至巴丘山入于江，山在湘水右岸，山有巴陵故城，本吴之巴丘邸阁城也。”明确指出巴丘山乃赤壁大战周瑜屯兵的今岳阳楼一带的小山丘。然郦道元作《水经注》时，巴陵尚为荒丘野岭，直至明代洪武二年（公元1369年）建岳州府才将县署迁到城南。况且巴丘山仅为低矮小丘，如何称岳？
第四种为地方文史学者邓建龙的“南门曰阳”说。曰“古岳州城南门，其方位位于南偏东，正南方就是巴丘山（天岳山）。巴丘山主体在今洞庭湖中，南门所对处位于巴丘山东南隅，符合这种坐北朝南的子午向……巴丘最高，故又谓岳……因此，邑人又称巴丘山为天岳山。”问题是天岳山虽在南门外，却并非其文所述在正南方，而是南面偏西。若按其说山的“主体在洞庭湖中”，就更偏西了。
岳阳得名来源于对文化的误解
要搞清“岳阳”地名的由来，还得从“岳”字的源流说起。
史上始称岳者本为霍山。尧帝执政时，封羲仲、羲叔、和仲、和叔为分治东南西北四座大山的官员，称岳，号称“四岳”。“四岳”对应之山，《尚书·尧典》做了具体交代：“（尧）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岳；五月，南巡守，至于南岳；八月，西巡守，至于西岳；十一月，北巡守，至于北岳。”即东岳泰山，南岳霍山（衡山），西岳嵩山，北岳恒山。说明那时候尧帝的疆域仅仅覆盖了这四座大山。舜帝执政时，为突出中央王权，增加中岳嵩山，变为“五岳”。由于舜帝晚年流放苍梧途中经过今湖南衡山，隋开皇九年(公元589年)，隋文帝杨坚诏定湖南衡山为天下南岳，南岳自此易主，“五岳”就此定型。永初三年（公元422年），两晋南北朝文学家颜延之受权臣徐羡之排斥，被贬为始安（今广西桂林）太守，出任途中与湘州刺史张劭有过一段交往。元嘉元年（公元424年)，文帝刘义隆即位，于公元426年诛杀徐羡之，拜颜延之为中书侍郎。颜在返京途中又与张劭相会，同登“巴陵城楼”，写下著名诗篇《始安郡还都与张湘州登巴陵城楼作》：“江汉分楚望，衡巫奠南服。三湘沦洞庭，七泽蔼荆牧。经途延旧轨，登闉访川陆。水国周地险，河山信重复。却倚云梦林，前瞻京台囿。清雰霁岳阳，曾晖薄澜澳。凄矣自远风，伤哉千里目。万古陈往还，百代劳起伏。存没竟何人？炯介在明淑。请从上世人，归来艺桑竹。”
仔细分析这首诗，不难破译“岳阳”成为湖南岳阳地名的秘密。
“江汉”四句笔触收缩至洞庭区域，以沅、湘、云梦、荆州逐步突出岳阳楼的具体位置。以“岳阳”对“澜澳”，说明“清雰霁”之“岳阳”，的确指的是现在的岳阳。但此“岳”并非幕阜之“天岳”。因此前颜延之所贬之处离舜帝的流放之地距离非常近，作为饱读诗书的南朝宋元嘉三大家之一的文坛领袖，他不可能不知道舜帝被迫“南巡”的典故。当年，颜到达贬谪之地，满腔都是绝望；如今，绝处逢生被召回，更多的是感触。从始安出发，沿途经过舜帝“南巡”曾经过的衡山、韶山、巴陵郡，登楼远眺二妃寻夫挥泪成斑的君山，悲从中来，才有了后面的“凄矣”四句。原来“岳阳”之岳，暗指统领四岳的舜帝。无论是县、郡治所位于今汨罗的岳阳县、岳阳郡，还是巴陵郡，恰好位于“四岳”之南，南朝梁新设岳阳县、郡之时，颜延之仅去世72年，其诗文的影响力还在，用其诗句中的“岳阳”命名新设之县、郡是大有可能的。隋开皇九年裁撤岳阳郡，改设巴州，州府迁至巴陵郡。隋开皇十一年（公元591年），取“岳阳郡”之“岳”，改巴州为岳州。民国初期，北洋政府总统袁世凯受《岳阳楼记》影响，改山西岳阳为安泽，改湖南巴陵县为岳阳，从此烧烤之“岳”便与岳阳结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