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化
仲春的雨丝，像细密的针脚，将三港村的山野、田畴、村舍，一针一针缝进了朦胧的烟霭里。
“方所，您看那边！”村部会议室里，年轻的村支书陈维佳声音有点兴奋，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雨雾中，远处几栋农舍的灯光，正穿透薄暮，星星点点地亮起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颔首笑了笑：“三港村真的好起来了！”
陈维佳书记说：“是啊，那时候一到雷雨天，晚上整个村子就一片漆黑……”他顿了顿，望向小老头，眼眶有些闪烁：“为了这片光亮，您是跑断了腿，操碎了心啊！”大伙连连点头。在场的都是历年在三港驻村的干部，都知道要办成这件事有多难。
老头叫方敦纯，是国家电网临湘市供电公司的职工，曾经在变电所担任过所长，大家便亲热地称呼他“方所”。自2018年以来，他在三港驻村8年，从一个50岁出头、中等身材、皮肤黝黑、说话声如洪钟的中年人，熬成两鬓染霜的小老头。今天这场“三港村驻村帮扶骨干观摩交流会”，既是为他光荣退休而送行，也是借此契机，邀请从2014年至今，历年在三港村驻村的工作队齐聚一堂，让他们亲眼看看这片土地点点滴滴的变化。
窗外，春寒料峭，雨声淅沥。回想8年前，方所初来乍到时，村干部指着村里老旧的线路告诉他，每逢雷雨夜，变压器必然熄火，整个村庄便沉入无边的黑暗。
“他那时候就蹲在变压器旁看了很久，也不说话，心里却较着劲。”坐在角落里的老会计回忆着。这是方所驻村撞上的第一个难题：全村电改。四村合一的三港村，面积30.4平方公里，755户人家，共计3015人，全村线路整改预算将近400万元。然而，报告递上去却如石沉大海。
“他就一趟又一趟地来回跑。”老会计说，“从县里跑到市里，又从市里跑到省里。我们都说，方所，算了吧，这么多年，我们也习惯了。他不吭声，第二天又去了。”
窗外雨声渐密，观摩交流会现场安静下来，仿佛所有人都跟着方所当年的脚步，走在那些奔波的路途上。也不知道方所跑了多少趟，说了多少情真意切的话。终于，在他锲而不舍的努力与省供电公司的支持下，一个投入362万元的“高低压全绝缘化改造”项目终于在三港村落了地！不到半年时间，全村电网改造竣工。当崭新的电缆如血脉般在村庄肌体里延伸，当大功率变压器沉稳地发出低鸣时，三港村，终于挥别了每逢雷雨夜便会陷入黑暗的漫长历史。光明，第一次如此稳固地照亮了山村的夜晚，也照亮了每个村民的心。
会议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方所摆了摆手，脸有些红。“这还不算呢！”村支书陈维佳接过话，“村里的环保碳厂供电系统，方所争取了12.6万元；福建老板来村里建鳗鱼养殖基地，供电线路又争取了16.9万元……这8年来，方所为村里争取的项目资金，超过400万元！”
掌声愈发热烈，大家都清楚，这串数字背后，是他疲惫而坚定的身影。村里人是懂得感恩的，老老少少看到方所，都要热情地拉着他进屋喝口水，聊上几句体己话，就连村里的狗子看见方所，尾巴都会摇得“呼呼”响。老会计的介绍，引起满堂笑声。方所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不太会说话，就是觉得，有些事，一定要想办法办成。其实，在场的各位都付出了很多，三港村的变化就是最好的证明！”
驻村第一书记蔡华波连连点头：“没错，各位都是三港村的家人，不如我们趁着这蒙蒙细雨，到村里转一转？”
一呼百应。走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回忆着：这里以前是没有路的；这片屋舍是我们当年亲手搭的；这个中药种植园年产量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高……山野间，新栽的茶树在春雨中吐露新芽，绿意盎然；田畴里，远远望去，油菜花如一片巨大的金色花海，从脚边一直绵延到天边，孕育着丰收的希望。山村的蜕变，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些年来驻村工作队用脚步丈量、用汗水浇灌的辛勤岁月。
路过一家脱贫户门口，透过半掩的门，隐约可以看到一位大爷坐在矮凳上，熟稔地编织竹编用品，手中飞舞的篾片在光晕中发出淡淡的光泽。方所不由得放慢脚步，感慨道：“每次看到这样的画面，就觉得之前为村里做的那些事、吃的那些亏、受的那些委屈，都值了！现在要退休咯，真有点舍不得……”
雨一直下着，我们一行人来到村里的鳗鱼养殖基地。这是一个投资1.2亿元，配套面积达200亩的项目，这种体量在整个临湘市也是屈指可数。而现在，它稳稳地在三港村扎了根。恒温的育苗池里，细如牙签的鳗鱼苗在池水中欢快地游动。村支书陈维佳又指着基地旁边河中心的一座岛说：“这个岛叫同心岛，就是希望大家同心同德一起建设好美丽三港村。我们准备依托环岛溪流、鳗鱼养殖等资源，打造集休闲娱乐、生态观光、科普教育于一体的乡村旅游综合体……”我在大家赞许和期待的眼光里，仿佛看到一幅美丽乡村的画卷正在眼前徐徐展开。
在村部的前坪，大家被一个宣传栏里巨大的红心所吸引。那是一面“微心愿”征集墙，红心里贴满了写着各种小小心愿的心状纸片，有书包、电视机、电饭煲、高压锅、老年手机、轮椅……
“这个活动我们刚结束不久，收集了101个心愿，全部兑现，多亏了岳阳市两个地产企业的大力支持。”蔡书记说道。我不禁回想起微心愿征集活动开始不久，便收到了村里一位75岁陈奶奶的“心愿”：想要一台32寸的小电视机。拿着这张心形纸片，我们特地走访了陈奶奶家。她是个困难户，独自一人带着有点智障的儿子生活。陈奶奶疑惑地望着我们：写在墙上的心愿真的能作数？
蔡书记：当然作数！我们就是来帮您实现愿望的，您为什么想要一台小电视机呢？
陈奶奶有点不好意思，轻声地说：“我平时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全靠把电视机打开，看看里面的人，听听他们说话。但是，家里这台早就坏了……”
兑现心愿那天，我清楚地记得，陈奶奶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她久久地握着我们的手：“你们这些城里伢儿，怎么就能这么贴心为我们做事呢？图个啥呢？”
此时此刻，望着身边背有些微驼的方所，我不由得将陈奶奶的这个问题抛给他：“方所，您在三港村一扎根就是8年，图什么呢？”来不及回答，身后忽然聚拢过来众多村民。听说方所要退休了，朴实的村民们自发来送别。他们说不出动情的话，只是争相与他握手，粗糙的手掌反复摩挲着，喃喃说道：“有空就回来，到屋里喝杯茶……”
透过厚厚的眼镜片，我看见方所的眼眶红了。也许，这份深情，就是对陈奶奶刚才那句“图个啥呢”最好的回答。
雨不知何时停了。暮色中，三港村家家户户的灯火次第亮起，如散落人间的星辰，又如无数期盼的眼睛在深情凝望，将整个村庄托举在璀璨的星海之中。这万家灯火，就是无数个像方所一样的驻村人，用生命、热忱与坚韧，在这片土地上点亮的星光。这束光，刺破风雨如磐的沉沉长夜，温柔地照亮了山村的屋檐与道路，照亮了田埂，照亮了灶台，也照亮了人心深处那个渴望温暖与尊严的角落。
也许，当肯为他人俯首成桥时，那桥便成了灯；当愿为这片土地燃尽心血时，这大地上便有了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