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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载虎头山 把美种成林——“五老”志愿者刘纯教授的九年守望
时间:2026-05-27 11:11:33 来源:岳阳日报全媒体采访中心

通讯员 蔡新智 肖炜

初夏时节,洞庭湖平原的风穿过芦苇荡,一路向东,轻轻爬上了岳阳市君山区许市镇的虎头山。山上并没有虎,却有一所小学校,五百多个孩子大多是周边村庄的留守儿童。

校园一角,一位白发老人正俯身给孩子们讲画;孩子们围在他身边,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星星。忽然,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刘爷爷,这幅画里的山是虎头山吗?”刘纯教授笑了笑,缓缓伸手指向画布上层层堆叠的色块,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是,也不是。这是虎头山的黄土,也是黄土高原的黄土。爷爷把这辈子的路,都画进去了。”

烟霞处的召唤

时间回溯到2017年的春天,刚从市文化局退休不久的刘纯教授,独自驾车,携着画具,沿着乡间小路悠然徐行。拐过一个弯,瞥见烟霞处露出校舍屋顶,便停了车。他没想到,这个弯拐下去,就是九年。

那时的黄金小学,校舍简陋,操场泥泞,四周荒草比人还高。唯独教室里传出的读书声,稚嫩、清亮,带着乡音,让他挪不开步。他走到窗前,20多个孩子正摇头晃脑地读《弟子规》。阳光从破窗棂斜斜射进来,落在他们黑红的小脸上。那一刻,他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校长金昌华告诉他:这所学校从中学改办成小学后,硬是靠着“立君子品,做美德人”,办成了岳阳市唯一的农村寄宿制小学。

“学校缺什么?”刘纯问。

“缺美。孩子们缺发现美的眼睛,校园缺美的样子。”

两个年龄相差二十多岁的人,在荒草丛中站了很久。风从坡上吹过,四下无声。临别时,刘纯说:“我还会来的。”

一周后,他的车又停在校门口。后备箱塞满画笔、颜料、被褥等。“有空房间吗?我住下。”

从此,他每周至少四天吃住在学校。宿舍是旧教学楼二层的一间小屋,夏天点两盘蚊香备课,冬天裹着军大衣改作业。有人劝他何必受这份罪,他笑笑:“这叫享福。”

画笔下的星光

刘纯教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粉笔走进课堂,一人包揽全校美术课。低年级画太阳、小花,高年级学素描、学构图。他自编教材,自购教具,每一幅画都亲手改过。

有个叫赵颜的女孩,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她喜欢画画却不敢下笔,怕画错。刘教授发现后,专门找了个下午,把她单独叫到画室:“你随便画,画错了也没关系。”赵颜画了一只鸟,翅膀一长一短。刘教授拍手:“你看,这只鸟在飞,因为翅膀不一样长,所以会转圈,对不对?”女孩笑了。三年后,她的作品在岳阳市少儿美术大赛中获了奖。像赵颜这样的孩子,在黄金小学还有很多。蔡妙、向美琪、谭蓉蓉,这些名字刘教授个个叫得上来,每个孩子的画风、特点、进步,他如数家珍。

他不仅教学生,也教老师。美术专业毕业的杨彬初来乍到,信心不足,刘教授便手把手教她画国画。如今,杨彬的《虚怀若谷》挂在艺术室,来访者常误以为出自名家之手。“刘老师教我画画,更教我怎么做老师”杨彬说,“他说,教孩子画画,不是要他们当画家,是要他们学会发现美,心里装得下美。”

九年来,黄金小学的学生在区、市、省级美术比赛中获奖六十多人次。对一所偏远乡村小学而言,这近乎奇迹。但刘纯要的,远不止这些。

刘纯教授为黄金小学孩子们点拨画笔,点亮童心。

劳动中的生长

站在虎头山上,刘教授极目远眺。荒坡连着荒坡,杂草丛生,碎石散落一地,满目萧然。可他眼里没有这些。他看见的,是一座正在生长出来的学校,一座最美的校园。他转过身,对金昌华校长缓缓道出自己的构想:要把这片山地分成五园(即百花园、百菜园、百草园、百果园、百药园);立起五墙(诗词墙、楹联墙、学友墙、学生作品墙、乡贤墙);建好五堂(国学堂、艺术堂、红色文化堂、金村画堂、翰墨堂)。金校长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半晌才问:“这得要多少钱?”刘纯摆摆手,语气轻快却坚定:“花不了多少,我们自己干。”

第二天,六十一岁的刘纯扛着锄头扎进荒坡,挖土、除草、搬石头,样样亲为。青年教师们见他汗流浃背,也跟着干起来。废弃的旧砖瓦、破轮胎、酒瓶子,别人眼里的垃圾,他眼里全是宝贝。青瓦片铺成小径,碎瓷片镶成图案,破轮胎刷成花盆。五百米文化墙的上百幅墙绘,大多出自他手。

五园中,刘纯最看重百菜园。他要孩子们不仅看到美,更要在劳动中创造美。他划出几块菜地,分给各班,每个班都有自己的“责任田”。翻土、播种、浇水、除草、施肥,他带着孩子们一步步学。

有一个叫李小军的男孩,父母在外打工,跟着奶奶生活。他性子野,不爱上学,常溜出校门。刘教授没有批评他,而是把他拉到菜地说:“小军,帮爷爷浇浇水?”李小军不情愿地拿起水瓢,一瓢一瓢地浇。刘纯蹲在田埂上:“你奶奶一个人种田,累不累?”“累。”“那你要好好读书,将来让奶奶享享福。”李小军没说话,手里的水瓢却轻了许多。从那以后,刘纯每次来菜地都叫上他。渐渐地,他学会了种菜,心也沉了下来。一次白菜被虫咬了,他急得直哭。刘纯教授带着全班捉虫,又教他撒草木灰。收获那天,李小军把大白菜抱回家,奶奶包了饺子送到学校,逢人就说:“这是我孙子种的菜,可甜了!”

劳动教育基地就这样在百菜园扎了根。刘纯还特意设计了一本“劳动护照”,劳动一次盖一个红章,集满十个就能换一包花种。孩子们把菜地当成宝贝,有的天刚蒙蒙亮就悄悄跑去拔草,小手上沾满露水。家长们看在眼里,暖在心头:“孩子知道心疼人了。”

家训里的根脉

乡村孩子多是留守儿童,说起“家”,眼神里总隔着一层雾。刘纯找到金校长,开门见山:“建一个家风家训园吧。让孩子们回家问问长辈,老规矩、老话、老故事,只要是祖辈传下来的,都行。”

五百多个孩子领了任务,缠着爷爷奶奶翻箱倒柜。三年级女孩刘思雨的爷爷慢悠悠地说:“你太爷爷从江西逃荒过来,就留下一句话:树高千丈,根还在泥巴里。人再富再穷,都不能把根忘了。”四年级王浩的外公接过话头:“咱家世代杀猪,你太爷爷传下一句话:秤杆上称的是肉,心里头称的是人。肉可以短一点,人心不能短。”孩子们翻族谱,录唠叨,一句一句把飘散在岁月里的话,小心翼翼捧了回来。

刘教授和金校长花了一整个暑假,整理、书写、装裱。开学那天,校园东北角立起一面青石墙,上百条家训密密刻在上面,每一条后面都跟着学生的名字:“做人要诚实,做事要踏实。三年级刘思雨”“读书肯用功,茅屋出相公。五年级赵颜”……墙的正上方,是刘纯亲笔写下的一行大字: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

这些家训,不只是规矩,更是祖辈骨血里熬出来的火种。有的教人立身,有的教人处世,有的只是一句朴素的叮咛,却让千百年前的家风,在一个个孩子心里生了根。

最让刘教授动容的,是一个叫陈晓的男孩。父亲因车祸去世,母亲改嫁,他与爷爷相依为命。家训墙立起来后,他总是一个人站在墙前发呆。刘纯走过去,男孩抬起头,眼里噙着泪:“刘爷爷,我没有家训可写。我家只有爷爷和我……”刘纯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谁说没有?你们爷孙俩互相扶持活到今天,这就是最好的家训。”第二天,陈晓交来一张纸条:“再难的日子,也要笑着过。六年级陈晓家的真实故事。”刘纯亲手把它刻上墙。那个角落,从此总有孩子驻足。

一面墙,刻下的是家训,立起的是根脉。多年以后,这些孩子或许会远走他乡,但他们心里永远有一块石头,上面写着:我从哪里来,我要怎样活。

在刘纯教授指点下,孩子们以墙为纸,以笔为歌,用色彩扮靓校园。

美术馆的灯火

2019年秋天,刘纯把一间旧仓库清理、粉刷、装灯、布展,建成了全国乡村小学第一座美术馆——金村美术馆。开馆那天,远道而来的艺术界朋友踏进馆内,半晌无言。随后,他们纷纷捐出作品。两百多幅书画,市价数百万元,全部无偿留在了黄金小学。

2024年秋天,刘纯教授把自己七十岁的个人画展也放在这里。有人不解:以他的资历,完全可以在省城办一场体面展览。他的回答只有一句:“这里是我的家。”

画展上,他并排展出《塬上听风》和《渔火辞》,一幅黄土高原,一幅洞庭渔火。他在前言中写道:“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在调色板上凝结成迥异的艺术语法,却在精神深处生长出同一根情愫。”

那份情愫,孩子们替他说了。开幕式上,五年级的蔡妙忽然脱稿:“刘爷爷从不骂我们,画不好就一遍遍改。他说我们画的画是世界上最美的画。我长大后也要像刘爷爷一样,当画家,把最美的画给更多人看。”

台下掌声如雷。刘纯坐在第一排,没有鼓掌,只是抬手擦了擦眼角。

九年,三千多个日夜,义务服务上万小时,分文未取。他自掏腰包买画材、教具,为建美术馆、修文化墙四处奔走。有人说他傻,他从不解释。每天清晨,他站在虎头山上,看太阳把金色光芒洒在校园的每一片叶子上、每一面墙上、每一个孩子的笑脸上。

他觉得,这辈子值了。

(编辑:田卓灵)